“您说的‘天’,太远。您说的‘道’,太虚。您说的‘礼’,绑手绑脚。” 他一步步走近,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铁锥,凿向徐子先用毕生信仰筑起的堤坝,“我们蛮夷,也有自己的‘道’。我们的‘道’很简单——胜者生,败者死;强则食弱,智则役愚。 回纥如此,匈奴如此,女真如此,蒙元如此,今日泰西诸国,跨海万里,夺人国土,也是如此。便是您所尊的周天子分封诸侯,难道不是踩着他人的尸骨?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一位的江山,不是血流成河换来?”
他停在徐子先面前一步之遥,目光如炬:
“至于您说的伦常…呵,蛮夷不在乎。匈奴父死娶母,回纥兄死纳嫂,只为血脉不流外人田,部族力量不分散。便是您所知的英吉利国王亨利八世,为求子嗣,废后杀妻,娶寡嫂,悖伦常,可曾妨碍其国称雄海上?西班牙哈布斯堡,表亲通婚,只为保尊贵血脉纯净,蠢吗?或许。但他们的帝国,如今日不落。在生存与强大面前,伦常礼法,是可以被重新定义的东西。”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被贵国史书诟病,然则赵国因此强盛,北却匈奴。他若固守‘华服’之礼,焉有后来长平四十万赵卒?他若在乎中原诸侯讥笑,何来争霸之本?” 赖陆语气渐趋激昂,“我今日所为,便是日本的‘胡服骑射’!我用南蛮之技,纳四海之物,行悖伦之事,只为一件事——让日本活下去,并且活得比任何人都强!都硬!”
徐子先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赖陆口中吐出的每一个例子——匈奴、回纥、蒙元、英吉利、西班牙——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自幼熟读的《春秋》大义、《纲鉴》史论,凿出一道道裂痕。这些他知道,甚至比赖陆更熟,但它们从来是被圣贤笔伐、视为‘霸道’‘一时之势’的反例。为何在此人嘴里,却成了天经地义的、甚至唯一可信的‘常道’?
他猛地挥手,指向殿外:“您听见那声音了吗?那不是丧钟,那是新生!是日本挣脱海岛困局、挣脱你们制定的天下秩序、自己为自己挣命的怒吼!您问我为何不献甲请封?因为我不需要谁来‘封’我!我的王位,来自我手中的刀,麾下的兵,身后的国!不是来自北京一纸诏书!”
“您劝我‘归顺王化’,‘共享太平’。” 赖陆逼近一步,几乎与徐子先面面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可您告诉我,我若归顺,是我日本男儿跨海去北京守卫皇宫,还是你大明皇帝派兵来九州帮我镇压岛津?是我日本粮米填补你空虚的太仓库,还是你万历皇帝的内帑接济我受灾的百姓?太平? 辽东努尔哈赤磨刀霍霍,西南土司烽烟未熄,朝廷党争如火如荼,天子二十余年不朝——这就是您要我去‘共享’的太平?”
他退后一步,目光恢复了冰冷,仿佛刚才的激荡只是幻觉。
“徐先生,您是个好人,也是个明白人。但您不明白,世界已经变了。 旧的那一套,护不住您的大明,更圈不住我的日本。”
“这副甲,”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暗金流淌的鱼皮甲,“我不会献给任何人。它会披在我,或者我未来继承人的身上。它会见证,一个不再需要谁册封、谁认可的,新的日本,是如何从这‘悖逆’与‘杀伐’中,硬生生闯出来的。”
“至于您带来的那卷诏书……” 赖陆转身,走向御殿深处,声音飘来,平淡而决绝,“劳烦带回吧。告诉派您来的人,也告诉北京城里的皇帝和阁老——”
他顿住脚步,侧过半张脸,轮廓在灯光下如刀削斧刻:
“丰臣秀吉没做完的事,我,羽柴赖陆,会做完。”
“大海,从此不再是屏障。”
“让该准备的人,准备好吧。”
言毕,他身影没入御殿深处的阴影,再无言语。
柳生新左卫门无声上前,对依旧保持着长揖姿势、却已然石化的徐子先微微躬身:“徐先生,请。”
徐子先直起身,面色苍白如纸。殿内鲸灯的光芒依旧稳定,那副巨骨舌鱼皮甲依旧散发着幽异的暗金光泽。然而,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他面前,被那年轻的“蛮夷”君主,用最平静也最狂暴的方式,彻底击碎,再无挽回可能。
最终徐松江踉跄走出御殿,重新被硫磺与热风包裹。那“海火”的光芒,此刻在他眼中再无神秘,只剩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生产力。他带来的那卷敕书,在袖中仿佛有千钧之重,又仿佛轻如无物——它代表的一切,在那个自称“蛮夷”的年轻人构建的、钢铁与火焰的新世界里,已然失去了全部的重量和意义。 远方,大阪湾的雷鸣彻夜不息,那不再是噪音,而是一种新秩序诞生的、单调而恐怖的啼哭。
远处海湾,锻打之声,彻夜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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