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顿,目光似穿过轩窗,投向馆舍方向:“吕公奇其状貌,竟以女妻之。后人或笑吕公轻率,或赞刘季胆略。然究其根本,吕公所求,岂真是那虚悬的万钱?他要的是沛中豪杰云集的声势,是自家宴席的体面。而刘季所献,正是这份体面——哪怕它当时一文不名。”
阿福垂首静听,柳生宗矩则微微颔首,目中露出思索。
赖陆指尖在“三千镑”三字上轻轻一点:“此人之举,颇有刘季‘贺钱万’的胆气。他看出孤此刻最需要的,未必真是他这三千镑黄金,而是这三千镑背后,天下人将看到有远方豪商,愿以重金押注孤征服三韩之前程。此乃千金市马骨,更是为孤这场盛宴,献上的一声‘贺钱万’,撑起一份‘体面’。”
他忽而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刘季当年是空口白牙,这位雷利爵士却是真金白银。这份‘体面’,分量不轻啊。”
言罢,他重新提笔,就着那张怀纸,开始心中默算。
‘一英镑,合黄金几何?’
赖陆脑海中浮现出穿越前偶然瞥过的零碎知识。17世纪初的英镑,与黄金挂钩,大约……一镑折合纯金七克有余?就算七克吧。那么三千英镑,便是两万一千克黄金。嗯,两万一千克,二十一公斤。
他在心中迅速做了一个粗暴的换算:按穿越前那个时代的金价,一克黄金大约数百元(他模糊记得是三四百?),就算四百吧。二十一公斤,便是……八百四十万。
八百四十万。
这个数字让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在前世,这笔钱固然不少,但对于他所出身的那个家庭而言,或许不过是一辆顶级跑车,或是一次不大不小的投资试水。甚至不够在北上广的核心地段购置一套像样的豪宅。“不过如此。” 他心里掠过一丝属于前世贵公子的淡漠评价。
但,为何直觉却像警铃般在脑海深处隐隐作响?仿佛有哪里不对。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漆木棋罐边缘敲击,发出极轻的“哒、哒”声。柳生和阿福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主公这突如其来的沉思。
‘金价……黄金……产量……’
零碎的知识碎片开始碰撞、拼接。他想起曾为撰写讨伐德川的檄文(或者说,为自己正名而炮制的“建文帝后裔”故事)时,翻阅过的一些杂书笔记,其中似乎提及……近代以前,黄金的极度稀缺。
一个冰冷的数据骤然划过脑海,清晰得令他手指一顿。
1601年至1700年,整整一个世纪,全球黄金总产量,不过两百吨。
平均到每年,只有两吨。
而他所来的那个时代,仅仅一年的全球黄金开采量是多少?他努力回忆那个信息爆炸年代灌入耳中的庞杂数据——似乎是……三千吨以上?甚至更多?
两吨。
三千吨。
一千五百倍的差距。
赖陆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不是八百四十万。远远不是。
他之前的换算,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他用21世纪黄金供应爆炸、价值被严重稀释后的价格,去衡量17世纪这个黄金极度稀有、甚至带有神性和王权象征的时代的黄金价值。
这就像用工业化时代泛滥的铝制品价格,去衡量拿破仑时代铝冠的珍贵。
更何况,黄金的分布绝非均匀。西班牙人从美洲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掠夺的黄金,如潮水般涌入欧洲,很大程度上压低了欧洲的“相对”金价,催生了所谓的“价格革命”。但在远东,在日本,黄金的稀缺性更为凸显。这里的金银比价与欧洲迥异,黄金更为贵重。石见银山产出大量白银,但黄金呢?佐渡的金山尚未大规模开发,本土黄金产量对于他即将发动的倾国之战而言,可谓杯水车薪。
这二十一公斤黄金,在1601年的日本,其“购买力”和“战略价值”,需要乘以一个难以精确估算、但必然极其惊人的“稀缺系数”。
赖陆刚要心里核算一下。他迅速用笔在纸上记下几个数字:
3000英镑×7{克/镑} = {克} = 21 {公斤}
21 {公斤} × 1500 {稀缺系数}) = 公斤{等效21世纪黄金}
{克} ×480 {元/克} =151.2 {亿元}
他心算极快,几乎瞬间得出了那个超过一百五十亿人民币的数字。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柳生新左卫门,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新左,此三千英镑,按孤心中所计之‘另一套算法’,其意涵……约合一百五十余亿‘人民币’。”
“一百五十……亿?”柳生新左卫门下意识地重复,作为深悉赖陆前世秘密的心腹,他自然明白“人民币”与“亿”在这个语境下的含义。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眼角余光瞥见垂手侍立在旁、面无异色的阿福,立刻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被呛到似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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