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陇西,子时。
雪已下了整整三日,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狂风卷着鹅毛大的雪片,如刀子般割在脸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难辨人影。
苏瑾站在一处矮坡上,银甲外罩着厚重的玄色大氅,大氅上已结了一层薄冰。她手中握着一支单筒铜制千里镜,镜筒边缘冻得粘手,需不时用掌心焐热才能继续使用。
千里镜中,五里外的叛军大营灯火稀疏,在风雪中明灭不定。营寨依山而建,背靠陡峭崖壁,前方挖了三道壕沟,沟中插满削尖的木桩——典型的易守难攻之地。
“将军。”
副将李贲踩着及膝深的积雪艰难攀上矮坡,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斥候回来了。匈奴骑兵主力仍在三十里外的黑水河谷,但派出了三支百人队,在咱们侧翼游弋。”
苏瑾放下千里镜,睫毛上结的霜花簌簌落下:
“赵挺呢?”
“叛军主帅赵挺坐镇大营,按兵不动。”李贲顿了顿,声音压低,“但很奇怪,他们的粮草供给似乎异常充足——咱们截了三批运粮队,每批都只有少量粮草,像是……像是故意让咱们截的。”
苏瑾眉头紧蹙。
正月初十她从京城出发时,陛下亲授机宜:西北叛军与匈奴勾结,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各怀鬼胎。赵挺要的是割据陇西,匈奴要的是劫掠物资,二者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所以她的战略是:围而不攻,分化瓦解。
可如今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几日?”苏瑾问。
“省着用,还能撑……十天。”李贲声音发苦,“但这鬼天气,士兵们冻伤严重。今早又抬下去三十七个,军医说若再没有御寒衣物和药材,冻伤者会越来越多。”
苏瑾沉默。
她带来的三万龙骧军,虽是精锐,但多为中原子弟,不耐西北苦寒。这才七日,非战斗减员已近五百人——都是冻伤、风寒。
而叛军多是本地人,匈奴更是生长于苦寒之地,这种天气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优势。
“将军,要不要……”李贲欲言又止。
“要不要强攻?”苏瑾摇头,“不行。赵挺选的地形太刁钻,强攻伤亡太大。况且匈奴骑兵在侧翼虎视眈眈,一旦咱们全力攻城,他们就会从背后突袭。”
她望向风雪深处:
“等。等他们先动。”
“可粮草……”
“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苏瑾转身,走下矮坡,“传令各营:今夜再加一班岗哨,篝火不许熄。冻伤的士兵集中到中军大帐,把本将军的狐裘也拿过去。”
李贲急道:“将军!您是一军主帅,若是冻坏了……”
“执行军令。”苏瑾头也不回。
回到中军大帐时,帐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炭盆里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帐篷四壁结着冰霜,呵气成冰。
苏瑾卸下甲胄,搓了搓冻僵的手,在简陋的案几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张陇西地形图,图旁放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火漆完好,印着太极殿专用的龙纹。
她拆开信,是沈如晦的亲笔:
“苏卿见字如晤。京城已定,萧珣铁链加身,不足为虑。然西北战事,关乎社稷根本,卿当慎之又慎。据暗卫密报,匈奴此番南下,非为劫掠,实为接应——接应一支潜伏大胤多年的暗桩。此暗桩首领,化名‘断鹤’,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卿在西北,除平叛外,需暗中查访此人踪迹。另,朕已命李太医研制御寒药方,不日将送抵军中。望卿保重,待卿凯旋。——沈如晦 正月十五夜。”
信很短,信息量却极大。
匈奴不是来劫掠的,是来接应“断鹤”的?
苏瑾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离京前陛下说过的话:“萧珣有一计划,代号‘断鹤’,具体内容不详,但必是杀手锏。”
难道……匈奴与萧珣早有勾结?
不对。陛下说过,萧珣与匈奴有血仇——永昌十八年北征,萧珣亲手斩杀了匈奴左贤王,匈奴王庭曾发血誓要取他性命。
这样的血仇,怎么可能合作?
除非……
苏瑾脑中灵光一闪。
除非萧珣与匈奴合作的不是同一个人,而是不同的派系。匈奴王庭恨萧珣入骨,但匈奴内部难道就铁板一块?就没有人想借大胤内乱之机,攫取利益甚至……夺权?
“将军!”
帐外突然传来急报声:
“匈奴骑兵夜袭左营粮草!”
左营在主营东侧三里,负责看守全军三分之一的粮草。苏瑾冲出大帐时,东面天空已被火光映红,喊杀声、马嘶声、兵刃交击声混杂在风雪中,远远传来。
“李贲!”苏瑾翻身上马,“带一千骑兵随我支援左营!其余人固守大营,防备赵挺偷袭!”
“将军,您不能去!”李贲急道,“万一这是调虎离山……”
“执行军令!”苏瑾已策马冲出。
一千龙骧铁骑在风雪中疾驰,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沫。苏瑾伏在马背上,手中长枪在火光中泛着寒光,心中却异常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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