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卡塞尔学院宿舍区的古老建筑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
一个高大却刻意蜷缩的身影,像一抹不合时宜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宿舍楼的门厅。
芬格尔·冯·弗林斯,卡塞尔学院众所周知的“F”级废柴、留级之王、新闻部部长兼资深八卦贩子,此刻正以与他平时大喇喇形象完全不符的谨慎,踮着脚尖穿过昏暗的走廊。
他嘴里无声地咒骂着该死的学生会查寝新规,虽然他自己就是这规定的重点防范对象。
一边摸向那间他与路明非同住的寝室。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屏住呼吸,缓缓转动,推开一条缝隙。
没有预想中的鼾声或磨牙声,也没有电子设备发出的微光。
只有清冷的、水银般的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泼洒进来,将房间的一半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而在那片月光最盛处,窗前那把硬木椅子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路明非。
芬格尔推门的动作僵住了。
他下意识想缩回去,假装自己从未回来,但已经晚了。
椅子上的人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被月光漂白的橡树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
但那静止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知道你来了。
芬格尔在心里骂了句更脏的脏话,脸上却迅速堆起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惫懒和讨好的笑容,闪身进屋,轻轻带上了门。
“哟,还没睡呢师弟?失眠了?还是被哪个姑娘伤了心,对月思人?”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一边熟门熟路地踢掉脚上那双快散架的靴子,发出噗通两声闷响,一边摸向自己那张堆满杂物和零食袋的床铺
“要不要师兄给你推荐点助眠小技巧?亲测有效,无效退款……”
他的话头渐渐止住了。
因为路明非依旧没有反应。
没有像往常那样,哪怕再颓废也会嘟囔一句“闭嘴芬格尔”或者扔过来一个枕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有些过于直了,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又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借着月光,芬格尔终于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头发凌乱地耷拉着,油腻得反光。
下巴和脸颊上冒出了一片青黑色的胡茬,杂乱无章,让他原本尚显稚嫩的脸庞瞬间老了十岁不止。
眼窝深陷,颧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出,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裤,但衣服松松垮垮,显然最近又瘦了不少。
路明非的眼睛望着窗外,瞳孔里映着月光,却没有焦点,空洞得仿佛两口深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这哪还是几个月前那个在三峡水下横冲直撞、最后据说亲手终结了初代种的S级新星?
这分明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疲惫躯壳的……中年人。
不,连中年人都算不上,更像一个提前步入衰朽期的老人,身上弥漫着一种近乎死寂的气息。
芬格尔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那种玩世不恭的伪装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坚硬而复杂的礁石。
他不再试图制造噪音,而是轻轻走到房间另一侧,拉过自己那把堆着脏衣服的椅子,拂开上面的薯片渣,坐了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月光缓慢地移动,爬上路明非的膝盖,又缓缓移开。
芬格尔难得地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不是尴尬,而是一种面对巨大而沉默的创伤时,本能的小心和某种同类的刺痛感。
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
在镜子里,在某些执行部老油条喝醉之后的某个瞬间。
那是被某种过于沉重的东西碾过灵魂后留下的印痕。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问问三峡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问那个叫零的俄罗斯妞怎么样了?或者干脆聊聊装备部又搞出了什么新乐子?
但他发现所有平时信手拈来的话题,此刻都显得无比轻浮,像试图用羽毛去填补深渊。
最终,他只是用比平时低沉一些的声音说
“窗边凉,回头感冒了,医务室的姜汁可乐可不会因为你S级就少放姜。”
路明非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凝固。
芬格尔开始觉得屁股下的椅子硌得慌,空气也变得越来越粘稠。
他开始考虑今晚是不是应该去新闻部那间堆满服务器的储藏室凑合一晚,或者干脆去钟楼顶上喂蚊子,反正都比待在这个散发着无形压力的房间里强。
算了,溜吧。
今天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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