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屯子到老林子,有七八里地。冷志军走得快,三条狗跑得更快,在雪地里蹿来蹿去,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对这个新世界充满了好奇。黄镖跑出去老远,又跑回来,又跑出去,又跑回来,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原地打转都不带停的。花脸在路边发现了一串野兔的脚印,蹲下来闻了闻,又抬起头看了看冷志军,好像在请示“我能去追吗?”。冷志军摇了摇头,打了个“继续走”的手势,花脸便不再理会那串脚印,乖乖地跟了上来,虽然眼睛还恋恋不舍地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好几眼。
黑风一直跟在冷志军脚边,不远不近,不离不弃,走快它也走快,走慢它也走慢,像一个影子一样贴着他,寸步不离。它是三条狗里最稳重的,不跑不闹,不叫不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着,可它的眼睛一直在观察,看四周的动静,听远处的声音,闻空气中的气味,像一个警惕的哨兵。
进了林子,雪浅了些,可还是没过了脚脖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林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细细的,像蚕在吃桑叶。偶尔有几只山雀子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几声,震落一树雪花,雪沫子在空中飞舞,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冷志军先去了第一个下套子的地方。那是在一条野猪常走的小道上,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丛,只有这条窄窄的通道可以走,是野猪的必经之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那种。他蹲下来看了看,套子还在,铁丝上沾了一些野猪毛,黑的、硬的,有几根还带着皮肉的血丝,黏糊糊的,可野猪不在了。他皱着眉头在周围转了一圈,发现套子被挣开了,铁丝上的扣子松了,野猪挣开跑了。地上有一大摊血迹,已经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嘣嘎嘣响,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声音刺耳得很。
他叹了口气,重新把套子上好,把铁丝扣子紧了又紧,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套子,两个套子挨着,一个跑了还有一个,跑了小的还有老的,总得套着一个。他知道这头野猪跑不远,腿受了伤,走不了多远,肯定在这附近,说不定就在前面哪道沟里猫着呢。
第二、第三、第四个套子都是空的,啥也没有,连根毛都没蹭着,铁丝上光溜溜的,像新的一样,连灰尘都没有。冷志军有点失望,可也没太在意,打猎就这样,有时候啥也没有,有时候一网打尽,靠的是运气,是山神爷赏不赏饭吃,急不得。他把每个套子都重新检查了一遍,调整了位置和高度,又加固了扣子,确保下次再来的时候不会像上次那样被野猪挣开。
走到第五个套子的时候,他远远就听见了动静,不是野猪的叫声,是狗叫声,又急又亮,在山谷里回荡,像一面铜锣被敲响了,嗡嗡的,震得耳朵疼。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过去的,羊皮袄在树枝上刮得哗哗响,他顾不上管,鞋底在雪地上蹬得噗噗响,雪沫子飞得老高。
黄镖和花脸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冲着树上叫,叫得声嘶力竭的,嘴角都冒白沫了,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黑风蹲在旁边,不叫,可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树上,像两把刀子扎在猎物身上,冷飕飕的,不带一丝感情。
冷志军抬头一看,树上蹲着一只狍子,不大,是个半大的小狍子,七八十斤的样子,浑身黄褐色的毛,肚子底下是白色的,尾巴底下有一块白毛,炸开了,像一朵白花,那是狍子受惊时的表现。它蹲在树杈上,四条腿蜷着,身体瑟瑟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求饶,可怜得很。
冷志军笑了。这小子,肯定是钻了套子又挣开了,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死胡同,被三条狗堵在树上下不来了。他蹲下来,打了个手势,让三条狗安静下来。黄镖不叫了,可还是站在那里,尾巴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说“猎物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花脸趴下来了,可耳朵还是竖着的,眼睛还是盯着树上的狍子,一刻也不放松。黑风也趴下来了,可它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么冷,那么沉,那么让人心里头发毛。
狍子这东西,傻,胆子小,容易受惊,可跑得快,在山林里穿行如履平地,一般的猎狗根本追不上,追上了也咬不着,它一跳就能跳出老远,换个方向就跑没影了。可狍子有个致命的弱点,一受惊就懵,一懵就乱跑,乱跑就容易撞进死胡同,撞进死胡同就出不来了,只能蹲在树上等死,连反抗都不会,可怜巴巴的。
冷志军把猎枪背在肩上,从腰上拔出猎刀,朝树上看了看。那根树杈不高,离地面也就三四米,伸手够不着,可他能爬上去,爬树是他的拿手好戏,从小就跟着冷潜学会了。他把猎刀叼在嘴里,两只手抱住树干,蹭蹭蹭地往上爬,脚蹬在树皮上,树皮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迷了他的眼睛,他眯着眼,凭感觉继续往上爬,像个猴子一样灵巧。
狍子看见他爬上来了,更害怕了,四条腿在树杈上乱蹬,想站起来跑,可树杈太窄,站不稳,蹬了好几回都没站起来,急得都快哭了,眼睛里湿漉漉的,有一层水雾,像是眼泪。它张嘴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小孩子在哭,又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发出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发酸。
冷志军爬到跟树杈平齐的位置,一只手抱着树干,一只手从嘴里拿下猎刀,看着那只狍子,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它眼睛里自己的影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穿着羊皮袄的人影。狍子也看着他,四目相对,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林子里的风停了,鸟不叫了,狗也不叫了,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能听见狍子的心跳,咚咚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咚的,快得像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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