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犹豫了一下。这不是打猎,这是杀生,杀一个手无寸铁、无处可逃、可怜巴巴的小东西。他心里头有点不舒服,像吃了个苍蝇,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堵在嗓子眼里,难受得很。可他知道,这就是猎人的命,打猎就是杀生,你杀了它你才能活,你不杀它你就得饿肚子,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可纠结的。
他把刀伸过去,一刀割断了狍子的喉咙,手法利落得很,一刀毙命。狍子的身子猛地一颤,四条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血从喉咙里涌出来,顺着树皮往下流,滴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红花,触目惊心。冷志军把狍子从树上拽下来,扔到地上,扑通一声,砸出一个雪坑,雪沫子飞得老高。
三条狗扑上去,围着狍子转圈,闻来闻去,黄镖伸出舌头舔了舔血,眼睛亮了,尾巴摇得快了,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花脸也凑上去闻了闻,退了两步,又凑上去闻了闻,好像在研究这只狍子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长这么大,怎么会被抓到。黑风不闻也不舔,就蹲在旁边看着,安安静静的,像在给它站岗放哨。
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狍子的皮毛,毛色不错,黄褐色的,又密又软,能做一件好皮袄,给林秀花穿上,肯定暖和。狍子肉也好吃,嫩,比野猪肉嫩多了,不柴不腻,炖着吃红烧吃都行,还能做肉干,留着慢慢吃。他把狍子扛在肩上,扛着走了几步,觉得有点沉,百八十斤的东西压在肩膀上,走平地还行,走山路就费劲了,尤其是雪地,一步一个坑,累得他呼哧呼哧喘。
“过来,干活了。”他喊了一声。
三条狗立刻跑过来,围着他转圈,等着听号令。他指了指狍子,又指了指爬犁的方向,做了个“拖”的手势,这是他在家训练过的,让它们拖东西。黄镖第一个咬住狍子的前腿,花脸咬住后腿,黑风咬住肚子,三条狗一起用力,把狍子拖动了,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像一条红色的蛇在雪地上蜿蜒。
冷志军跟在后面,看着它们把狍子拖到爬犁旁边,绑好了,固定在爬犁上。他拍了拍它们的脑袋,从兜里掏出三块肉干,一人一块,奖励它们。黄镖叼着肉干跑到一边吃得飞快,三口两口就没了,又跑回来还想再要,冷志军又给了它半块,它叼着又跑到一边吃去了。花脸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细嚼慢咽的,像在品味道。黑风不吃,叼着肉干跑到冷志军脚边,把肉干放在他鞋上,仰着头看他,好像在说“我不用吃,你留着吧”。
冷志军蹲下来,把肉干塞回黑风嘴里,摸了摸它的脑袋。“吃吧,这是你应得的,以后立功了还有。”黑风这才低下头,慢慢地嚼着肉干,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像黄镖那样狼吞虎咽。
收拾完了狍子,冷志军继续往前走,去看剩下的几个套子。又走了半个多钟头,来到了一个山坳子,他远远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浓得很,刺鼻子,不用狗闻他都知道,肯定有大家伙在这里折腾过。他打了个手势,让三条狗散开,成扇形推进,一步步地靠近那个套子的位置。
还没走到跟前,他就看见了——一头大野猪倒在雪地里,身上缠着铁丝套子,铁丝勒进了肉里,勒得深深的,周围的肉都发黑了,渗出紫黑色的血。野猪已经死了,不知道死了多久,身子硬邦邦的,像一块冻肉,嘴边的雪地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碴子,是它临死前流的口水冻成的,亮晶晶的。
冷志军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头野猪。真不小,比上次那头还大,少说也有二百五六十斤,浑身黑毛,鬃毛又粗又硬,像一根根钢针竖在背上,扎手得很。獠牙又粗又长,从嘴巴里伸出来,往上翘着,白森森的,像两把弯刀,看着就让人害怕。它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已经浑浊了,灰蒙蒙的,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冷志军叹了口气,站起来,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他蹲在野猪旁边,看着它,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打了大半辈子的猎,杀过无数的野猪,可每次看到它们死去的模样,心里头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难过,是一种对生命的敬畏,对自然的感恩,对这片山林慷慨赐予的珍惜。
“谢谢你,兄弟,谢你赏我一口饭吃。”他掐灭了烟,蹲下来,摸了摸野猪的脑袋,鬃毛扎手得很,可他不在乎,摸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从腰上拔出猎刀,开始处理野猪。
剥皮、剔骨、割肉,一样一样地来,不急不躁的。他剥得很仔细,每一刀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能深不能浅,深了把皮划破了不值钱,浅了皮剥不下来费时间。这是他跟冷潜学的本事,也是他赶山吃饭的本事,一辈子都忘不了。皮子剥下来,用雪搓洗干净,卷起来,用绳子捆好。肉割成几大块,用带来的麻袋装了,扎紧了口子,一袋一袋地堆在爬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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