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天气还没彻底暖和,老林子里的雪化了一半,阳坡的雪已经没了,露出黑乎乎的土地和枯黄的草茬子,阴坡的雪还厚着呢,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走起来费劲得很。冷志军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三条狗在化了一半的雪地里打滚,心里头又琢磨起一件事来。
这件事他琢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去年冬天就开始琢磨,想了好几个月了——他想弄两只鹰崽子,养大了,训练成猎鹰。
猎鹰这东西,在东北老林子里可是个稀罕物。不是谁都能养,也不是谁都会养,得有门道,有手艺,有耐心,还得有缘分。冷志军小时候见过冷潜的一个老哥们养过一只鹰,那鹰威风得很,站在架子上,一双眼珠子溜溜地转,看谁都不顺眼,恨不得把全世界都当成猎物抓了。那鹰抓兔子一绝,老远看见兔子,嗖的一下俯冲下去,兔子连跑都来不及跑就被按住了,爪子一收,兔子蹬几下腿就不动了。那时候冷志军才十来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心里头那个羡慕,就跟现在的小孩子看见别人家买了台进口彩电似的,眼红得不行。从那时候起,他就想养一只鹰,可想归想,一直没机会,也没门路,这事儿就搁下了,一搁就是三十多年。
去年冬天,他在镇上赶集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山东来的老把式,姓孙,五十来岁,黑黑瘦瘦的,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个常年在野外讨生活的人。那老孙头在集市上摆了个摊子,卖些山货,獾子油、蜂蜡、松子、蘑菇之类的,摊子旁边立着一根木架子,架子上站着一只鹰,灰褐色的羽毛,勾勾的嘴,铁钩子一样的爪子,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威严得很,路过的人都不敢多看。老孙头说他是从山东来的,专门跑关东讨生活的,这鹰是他自己从悬崖上掏的崽子养大的,养了两年了,听话得很,让抓啥就抓啥,从不失手。
冷志军在摊子前站了好一会儿,跟老孙头聊了半天,聊鹰的品种、习性、训练方法,聊得投机,老孙头也是个爽快人,把养鹰的门道倒了个干干净净。临走的时候,老孙头说了一句让冷志军记了好久的话——他说,你要是真想养鹰,等开春了来找我,我带你去掏崽子,我知道一个地方,每年都有金雕在那筑巢,一窝两三个崽子,掏两个没事,老鸟明年还来。
冷志军记下了老孙头住的地方,三道沟再往东走二十里,一个叫鹰嘴砬子的地方,老孙头在那儿租了一间土房,一个人住着,靠打猎和采山货为生。这个老头不简单,能在关东混了十几年还没被野兽吃掉,能独自在深山老林里讨生活,能养活一只鹰,光这几条就说明他是有真本事的人,不是那种嘴把式,吹牛吹得天花乱坠,真刀真枪就怂了。
正月十五刚过,冷志军就坐不住了。他跟胡安娜说要出门两天,去找老孙头看鹰。胡安娜正在灶房里包元宵,糯米面是她自己磨的,馅是芝麻花生的,搓得圆溜溜的,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雪球。她听了这话,手里的元宵捏扁了一个,又搓圆了,放在盖帘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过年的,往山里跑?鹰鹰鹰,你眼里就剩下鹰了,连年都不过了。”胡安娜的语气不太好,可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嘴角的肌肉在往上扯,想笑又没好意思笑,忍着,忍得挺辛苦的。
“正月十五不就过了年了嘛,年过了,该干活了。你不是老念叨着过年跟平时一个样,没啥区别吗?我这就是去办点正事,又不是去耍,你咋还不乐意了?”冷志军蹲在灶台边,帮着她烧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柈子,火苗子蹿起来,照得灶房亮堂堂的,灶房里暖融融的,跟外面的春寒料峭像是两个世界。
胡安娜知道拦不住他,也不拦了,给他烙了几张饼,煮了十个鸡蛋,又装了一壶热水,用旧棉花裹了,塞进他的挎包里。她把挎包的带子紧了紧,递给他,说“早点回来,别在外面过夜,山里晚上冷,狼也多”。冷志军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咋比林秀花还啰嗦了”,背上包就走了。
胡安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屯子外面的小路上,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继续包元宵。一个个元宵在她手里搓得圆溜溜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可她的心思不在元宵上,全在那个人身上,想着他走那两条路好不好走,会不会遇到狼,老孙头那个人靠不靠谱,会不会骗他。
三道沟往东二十里,全是山路,不好走。冷志军骑自行车骑了不到一半就骑不动了,把车子寄存在三道沟一个熟人家,背着挎包步行进山。山路弯弯曲曲的,七拐八拐的,有的地方陡得跟楼梯似的,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雪还没化完,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深的一脚踩下去没到大腿根,得使劲拔才能拔出来,费老鼻子劲了。
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他才找到了鹰嘴砬子。那地方果然是个好地方,一座陡峭的石砬子立在山沟里,三面都是刀削一样的悬崖,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可以上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易守难攻。石砬子顶上,有一棵老松树,歪歪扭扭地长在岩石缝里,树冠像一把大伞撑开,遮住了半边天。老孙头的土房就建在石砬子下面,背靠石壁,面朝沟膛子,冬暖夏凉,风水好得很。房子是用石头和泥土垒的,矮矮的,小小的,房顶上长满了干枯的草,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个躲在山里的隐士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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