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白从架上取下一柄没开刃的粗铁刀,掂了掂,递给陈阳。
“把刀举平,刀尖对着你眉心,保持这个姿势,三个呼吸。”
陈阳接过铁刀,依言举平。
刀身横在面前,刀尖正对眉心,纹丝不动。
他心里有些疑惑,这算什么指点?
不教招式,不教步法,上来就先摆个姿势?
三个呼吸,很快过去。
“放下。”
孟秋白接过铁刀,却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你发力的时候,是肩膀先动。”
陈阳一怔。
“我观察了你的劲根。”孟秋白道,“刀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的劲,总有一个根。你这路刀法,劲根在肩膀——刀没动,肩先动了,劲从肩头出去,走到手腕,已经散了一半。”
陈阳没有说话,心里却翻起浪来。
他练刀多年,自认对发力已经琢磨得很透。
破云讲究一气呵成,劈山讲究势大力沉,断江讲究连绵不绝——可他从未想过,自己每一刀出去,肩膀都是先动的那一环。
若真如此,那他这些年引以为傲的快刀,在真正的高手眼里,处处都是破绽。
“那该怎么办?”陈阳问。
“腰先动,肩后跟。”
孟秋白把铁刀翻了个面,“刀尖要到的位置不变,但发力的根,从肩膀挪到腰上。你试试,刀尖到达同一位置,用的时间能短两成。”
陈阳接过刀,又举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动,而是先沉腰,把重心压在右腿上,然后腰先发力,肩随后跟上,刀尖稳稳递出。
姿势与刚才几乎一模一样。
可他自己能感觉到,这一刀出去,比方才顺畅了不少。
“差在哪?”孟秋白问。
“劲。”陈阳沉吟道,“刚才那一刀,劲是从肩头出去的;这一刀,劲是从腰里出去的。肩膀只是过路的地方。”
孟秋白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点了点头。
“你悟性不差。”
他说完,从桩边拿起那柄粗铁刀,走到一根木桩前。
陈阳屏住呼吸,认真看着。
孟秋白没有摆架势,甚至连刀都没抬多高,只将刀锋搭在木桩表面,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倾。
噗!
刀锋没入木桩近两寸,利落得像是切进豆腐。
陈阳瞳孔微缩。
他看得很清楚:孟秋白这一刀,没有蓄力,没有抡劈,甚至连手臂都没怎么发力。
刀锋切入木桩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那不是劈。
是“送”。
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刀锋上。
刀不是被手臂推出去的,而是被整个人的重心带着走的。
“看懂了吗?”孟秋白拔出铁刀。
“看懂了。”陈阳盯着那道平整的切口,缓缓道,“劈是手在用力,送是整个人的重量在走。刀锋落桩的那一刻,重心已经压到刀尖上,像秤砣挂上去,不用使劲它自己就吃进去了。”
孟秋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铁刀,说了一句不像他风格的话。
“你以后的路,会比我想象的宽。”
他指了指木桩上的切口,又说道:“劲不是一条线,是一道波。从脚底起来,过膝、过胯、过腰,一路送到刀尖。每一节转换,都会漏掉一点。漏得最狠的,不是力不够,而是转换的地方卡了壳。”
“你的肩膀,以前就是那个卡壳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孟秋白顿了顿,“刀快不快,不在刀,在它到之前,意已经到了。意到,刀就到;意不到,刀再快也是乱舞。你刚才看我这刀,有没有觉得它很慢?”
陈阳想了想,点头:“确实不快。”
“因为它该到的位置,意已经到了。阻力,是给没想好要砍哪里的刀的。”
陈阳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斩仙刀》。
破云、劈山、断江,讲究的是“气”的爆发;入海、凌霄,是“意”的延展。
他自认已经摸到了刀意的门槛,甚至无界也初窥门径。
可孟秋白今天说的,却是更底层的东西。
气也好,意也罢,都得有根。
他的根,一直扎错了地方。
“筑基之前,劲从肉身走。”孟秋白最后说道,“把根打好,等将来筑基,真元直接灌进刀里,肉身这道桥反而成了累赘。到那时你才会知道,今天学的这点东西,只是打底。”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进了铺子。
陈阳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这一课,他没学到任何招式。
可他隐隐觉得,自己那六式斩仙刀的门槛,今天被人撬开了一条缝。
……
回到小院,陈阳没有急着练刀。
他盘腿坐在屋里,闭上眼,用神识在脑海中一遍遍拆解孟秋白那一刀的发力结构。
神识比眼睛看得更明白。
他能“看见”孟秋白出手时,劲力从脚底升起,过膝、过胯、过腰,最后汇聚到刀尖的那条轨迹,像一道水流,没有一处停顿,没有一丝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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