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沸泽”那蒸腾着硫磺蒸汽、泥浆粘稠的边缘,东南而行。空气依旧湿热沉闷,混合着泥沼特有的甜腥与矿物质气息,令人呼吸不畅。脚下是松软泥泞与裸露岩块交替的地面,灌木丛生,藤蔓纠结。
雷震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背上宋峰的重量似乎比刚离开沸泽时更沉了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那张被暗金色薄壳覆盖眉心的、沉睡不醒的脸,如同一个无声的倒计时,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十日,只有十日。婉儿步履蹒跚地跟在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眼神却依旧执拗地望着前方,手中紧握的玉佩,那点淡绿色的光晕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指引着方向。
寂静,除了粗重的喘息、脚踩泥泞的噗嗤声、以及远处林间偶尔响起的、意义不明的窸窣声,再无其他。沸泽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易,仿佛一场短暂而怪异的噩梦,被抛在了身后蒸腾的雾气里。但交易带来的后果——宋峰的沉眠、婉儿的重伤、以及那悬于头顶的十日之期——却如同烙印,刻在了三人的每一步中。
按照那泥球存在的指引,他们需要找到一株“千年阴阳柏”。
十五里路,在平地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种地形复杂、身心俱疲的状态下,却显得格外漫长。婉儿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每一步都牵扯着被“地火阴髓”反噬的经脉和灵魂,阵阵隐痛与眩晕不断袭来。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只能不断凝神感应着玉佩,确认方向没有偏离。
日头渐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就在婉儿感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稀疏的林木间,忽然出现了一抹迥异于周围浓绿的色彩。
那是一株极其高大、却形态奇异的古树。
树干需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呈现出一种半是焦黑碳化、半是青翠鲜活的诡异状态!焦黑的那半边,仿佛曾遭天雷轰击,枝叶尽毁,只余下光秃秃的、如同黑铁铸就的扭曲枝干,指向天空,带着一种死寂的威严。而鲜活的另一半,却枝叶繁茂,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甚至还在枝头挂着一些青涩的、类似柏树果的小球。
生死,荣枯,截然相反的两种状态,在这株古树上达成了诡异的共存。这就是“阴阳柏”。
三人走近,更能感受到那股奇异的气息。焦枯的一侧散发着淡淡的、仿佛雷霆过后残留的灼热与寂灭感;而繁茂的一侧则流淌着浓郁的、带着柏木清香的生机。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场域,连周围躁动的虫鸣似乎都安静了许多。
“就是这里了!”婉儿精神一振,指向阴阳柏焦枯一侧的根部,“找地裂!”
雷震将宋峰小心放下,让他靠着繁茂一侧的树干——那里的生机或许能带来一丝慰藉。然后,他开始仔细搜寻焦枯树根附近的区域。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半腐烂的落叶和苔藓,还有不少从焦枯树干上掉落下来的碳化碎块。
很快,在几块巨大的、被雷击劈裂的黑色岩石缝隙间,雷震发现了一道极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的裂缝。裂缝深不见底,向内倾斜,隐约有冰凉湿润的水汽和极其微弱的流水回音从深处传来。
“找到了!”雷震招呼婉儿。
婉儿强撑着过来查看。裂缝入口隐蔽,内壁是粗糙的、带着雷击焦痕的岩石,向下延伸数尺后便隐入黑暗。水汽很凉,与外面湿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就是这里……地下暗河的入口。”婉儿喘息着,看着那黑暗的裂缝,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本能的畏惧。黑暗、未知、狭窄、潮湿……这对重伤虚弱的他们而言,无疑是另一重考验。
“没得选了。”雷震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语气坚定,“走上面绕不过那鬼‘瘴母’,只能走下面。我先下,探探路,你带着宋峰兄弟跟紧。小心脚下,滑。”
他不再犹豫,活动了一下筋骨,侧过身,先将一条腿探入裂缝,然后整个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挤了进去。裂缝果然极其狭窄,雷震壮硕的身躯摩擦着粗糙的岩壁,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时有碎石被他碰落,掉入下方的黑暗中,传来悠长的回音。
片刻后,下面传来雷震压低的声音:“下来吧!下面有个小平台,再往下是水道,有路!”
婉儿深吸一口气,先将行囊(主要是所剩无几的干粮和空了大半的水囊)丢下去,然后,她转身看向靠树沉睡的宋峰。
要带着完全无法自主行动的宋峰通过这样狭窄的裂缝,难度极大。她咬了咬牙,解下腰间用来固定宋峰的布条,尝试着将他扶起,让他背对自己,然后用布条将他牢牢绑在自己背上。这个姿势很别扭,消耗也大,但至少能空出双手攀爬,也能在狭窄处尽量缩小体积。
准备好后,她学着雷震的样子,侧身,小心翼翼地将脚探入裂缝,整个人开始缓慢地向黑暗深处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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