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六年的春天来得不太友善。
剑南道起了饥民,蓬州果州的边界上有座鸡山,山上的饥民没粮食,就干起了无本买卖。州县的奏报雪片似的飞进长安,措辞一天比一天难听。山南西道节度使封敖大概是被骂急了,上疏用了四个字——“言辞悖慢”。
这四个字扔到御案上,宣宗当场把茶盏顿了三顿。
“悖慢?”皇帝把奏疏往桌上一拍,“朕登基六年,还没见过谁敢对朝廷用这两个字!”
满殿静默。宰相崔铉捧着笏板,眼皮都没抬。
他等着呢。
宣宗果然转向他:“崔卿何言?”
崔铉这才不紧不慢直了直腰:“臣在想,封敖说的‘悖慢’,具体是怎么个慢法。是骂了先帝,还是咒了陛下?”
“……这倒没有。”
“那就是骂了封敖自己。”崔铉点点头,“封节度使的脸面,值多少大军出征的钱粮,臣不会算。臣只会算——蓬果二州那伙人,去年还是交税的农户,今年饿得上了山。陛下若发兵,胜了,是杀自己的百姓;败了,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宣宗不说话了。
崔铉又道:“臣举一人,可单骑入山,不费斗粮,招降此辈。”
“谁?”
“京兆少尹刘潼。”
宣宗皱起眉:“朕记得他,去年郑光那案子,他在韦澳手下跑前跑后,不是个怕事的。但他——会打仗吗?”
“陛下,”崔铉难得笑了笑,“有些事,不用会打仗。会不怕死就够了。”
——
刘潼接到敕令时正在京兆府核对户籍。
传旨的中使念完诏书,等他谢恩,等了半天没动静。抬头一看,这位京兆少尹正盯着文书末尾的日期发愣。
“刘少尹?”
“哦。”刘潼回过神,搁笔,整冠,拜倒,“臣领旨。”
中使走了。师爷凑上来,小心翼翼问:“明公,您这是……怕?”
刘潼摇头:“我在算。”
“算什么?”
“从长安到果州,快马几日能到。”
“七到八日。”
“再从果州进山,寻到那伙人的巢穴,几日?”
师爷咽了口唾沫:“那要看人家让不让您寻着。”
刘潼没接这话。他铺开纸,给皇帝写了封奏疏,寥寥数语:
“臣请不发兵攻讨。今以日月之明烛愚迷之众,使之稽颡归命,其势甚易。所虑者——”
笔尖顿住。
师爷伸长脖子偷看,只见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刘潼把这一行写完,吹干墨,封缄。
师爷眼尖,瞥见了那句“所虑者”后面的话,眼皮跳了三跳。
那话是:
“武臣耻不战之功,议者责欲速之效耳。”
——
刘潼进果州那天,细雨蒙蒙。
当地官员在城门口接着他,看他就带了两个随从、一包袱干粮,脸都白了。
“少尹,您真就……这么进山?”
“不然呢?”
“卑职的意思是,要不要点两百弓手,远远跟着?”
刘潼把蓑衣系紧,翻身上马:“两百弓手跟在后头,那不叫招抚,叫押送。人家是饿急了眼,又不是傻。”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那官员一眼:
“再说,你这两百弓手,打得过山里那千把人?”
官员讪讪闭嘴。
刘潼策马出城,两个随从战战兢兢跟在后面。走出去二里地,其中一个终于憋不住:
“明公,小的多嘴问一句——那帮人,用的什么弓?”
“听说是木弓。”
“射程多远?”
“二百步。”
随从飞快地算了算自己离刘潼的距离,不到两步。
他又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
鸡山说是一座山,其实是一片连绵的丘壑。
刘潼在山道上走了两个时辰,连个鬼影都没见着。第三个时辰,前方树林里忽然嗖的一声,一支箭钉在他马前三尺的土里,尾羽嗡嗡颤。
两个随从当场滚下马,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刘潼没动。
他慢慢下马,弯腰,把箭从土里拔出来,端详了一下,插在自己腰带里。
“二百步的弓,射到十步才放,”他朝树林里喊,“你们要么是眼神不好,要么是不太想杀人。”
林子里静了一息。
然后树影晃动,前后左右冒出二三十条汉子,面黄肌瘦,破衣烂衫,手里的弓拉成满月,箭头齐齐对着他。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看穿戴大约曾是个庄户人。
刘潼把两个随从拨拉到身后,自己往前踏了一步。
“我是长安来的刘潼。”
没人应声。
他又踏一步。
黑瘦汉子把弓弦拉得更满,指节泛白:“站住。”
刘潼没站住。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数着步数。十步。九步。八步。
林子里静得只剩山风。
七步。六步。
黑瘦汉子的手开始发抖。
五步。
刘潼停下来。
他张开手臂,让对方看清自己腰间没挂刀、手里没拿兵器,蓑衣底下是文官的青袍。
“我当面接的圣旨,”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皇上说,赦你们罪,让你们重新做平民。”
没人说话。
刘潼把腰带里那支箭抽出来,倒转箭头,握住箭杆,把箭尾朝着对方递过去。
“听说你们这木弓能射二百步。”
他顿了顿。
“我现在离你五步。”
箭尾在风里轻轻颤动。
“你若真想造反,就拉弓。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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