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身体往后靠了靠,这个动作让他从刚才前倾的“交底”姿态,变成了更放松、却也更不容动摇的宣告:
“我在乎钱,也在乎命。但有些事,比钱和命重要。香江现在还是英方的地盘,但九七之后它要回来。现在收进来的每一分资产,将来都是特区政府和国家的底气。凯瑟克家族想跑,想把香江的好东西带走、砸碎、甚至贱卖给外人,我拦不住他们跑,但我能把他们留下的东西接住,接稳了,等七年后我们手中的还是好的、完整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却更沉:
“您说我是孙悟空,我哪敢当孙悟空。我就是一凡人,碰上了好时候,手里攒了点力气。这时候不使出来,什么时候使?”
办公室里安静了。
钟东南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算重的响。他摘下那副老式黑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上的印痕,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坐在分社办公室里翻《大公报》的社长,而更像一个刚刚下了什么决心的、更年长一些的普通人。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天强,目光里那种审视的锐利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明澈的、近乎坦诚的东西。
“你刚才那番话。”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清晰,像一把被磨过的刀,“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没有说是谁,林天强也没有追问。
“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我们两个好好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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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强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终于让那口气缓缓呼了出来。身体靠进真皮座椅里,后脑勺抵住头枕,闭着眼,沉默了好几秒。
车子发动了起来,雷震龙慢慢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游荡。他跟着林天强的时间不算短,知道老板每次从这种“特殊会面”出来,都需要一点时间把刚才说过的话重新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有没有说错什么、有没有哪句话将来可能变成把柄。
林天强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逐渐远离那栋灰白色石材楼宇,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去柳凤仪那。”
车子缓缓汇入皇后大道东的车流,林天强摇下车窗一条缝,让清凉的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整个人才算彻底松弛下来。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那番话重新拆了一遍。关于“国家造就时代”那段,是真的。他确实这么认为,不管是重生带来的先知也好,还是这一路走来的实际感受也好,没有改开那条门缝,他有再多本事也施展不出来。但后半段关于“我就是一凡人”那部分,他说的时候心里清楚,这话只对了一半。他当然是个凡人,放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他只是比其他人多了几十年的记忆,但这份“多出来的东西”,让他在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都清楚自己其实是在作弊。
正因如此,他每一步都力求谨慎稳妥,尤其是和这种官面上的大人物打交道的时候,每一句话都费尽了心力。
钟东南那番“让我想起一个人”的感慨,他听得出是真心话。但并不代表钟东南就真的信了他的话,对方最后愿意与自己深谈,最大的原因恐怕还是李延安的介绍和他林氏子弟跟脚,正是有了这两方的背书,这次对谈最终才能成功。
毕竟这位六十多岁的“新”社长可是干了一辈子外交官,识人鉴物的本事堪称顶级,打过交道的各国豪商政要恐怕能组成一个加强团。
他今天的这场半真半假的表演对方也心里有数,但无论怎么样,今天这场深谈终究是成功了,周末会有一场私宴,而来的都是在港国资企业的掌门人,而他们就是林天强在这场狩猎英资的生死游戏中获胜的最后一块拼盘。
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雷震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天强的脸色,见他已经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缓过来了,才开口:“老板,熊哥那边报告说李家诚的小儿子李择凯偷看柳姐,被他们收拾了一顿。”
林天强原本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眼皮没有抬,只是声音平淡地问了一句:“怎么收拾的?”
雷震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老板没有动怒的迹象,才继续汇报:“熊哥说那小子把车停在浅水湾道边上,趴在车窗上盯着柳姐的露台看了好一会儿。熊哥过去把他从车里拽出来,问他看什么,那小子嘴硬,报了李家诚的名号,意思是让熊哥识相点。熊哥没搭理他,直接用绳子把他捆了,扔海里涮了几个来回,然后放了。”
他说完,补充了一句:“熊哥说那小子走的时候没敢放狠话,但脸色很难看,估计回去得告状。”
林天强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没有什么波动。窗外的街灯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滑过车内,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交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李家诚是个纯粹的资本家,他白手起家,做到香江首富,靠的就是谨慎和狠辣。他儿子被人这么收拾,他不会立刻动手报复,第一件事一定是查。查对方是什么来路,查背后有没有人,查这件事是偶然还是冲着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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