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秋,辽北赵家岭的富贵人家赵老爷子托梦给三个儿子,说坟里渗水,睡得不安生。赵家在岭上是出了名的富户,祖上在伪满时期做过皮货生意,攒下不少家业。老爷子五年前过世时,用的是三寸厚的柏木棺材,陪葬品里还放了个纯银的长命锁——这事后来成了祸根。
迁坟那天是霜降,岭上的白杨叶子黄得扎眼。赵家三兄弟领着十来个本家汉子,扛着铁锹镐头上了后山祖坟地。老三赵福海走在最前头,他是个读过高中的人,在县文化站工作,本不信这些,但架不住大哥二哥坚持。
“爹托梦说炕头潮了,得挪挪窝。”老大赵福山蹲在墓碑前烧纸,纸灰被秋风卷起,像黑蝴蝶似的乱飞。
掘坟是力气活。八个壮劳力轮流挖了两时辰,才见着柏木棺材的顶盖。那棺材埋得深,离地面足有九尺——这是老讲究,说九是极数,能镇住富贵。可当棺材全露出来时,人们都愣了。
棺材盖上长满了东西。
不是苔藓,不是树根,是一片片血红色的菌子,层层叠叠,在阴暗的坟坑里泛着暗哑的光。那红色不鲜亮,像是干涸的血,又像陈年的朱砂。菌伞有小碗口大,伞盖下生着细细的黑色脉络,乍看像人皮下的血管。
“这、这是啥玩意儿?”老二赵福江的声音有点抖。
人群中年纪最长的赵四爷凑近看了看,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棺材菌!俺爷那辈儿见过一回,说是死人精气所化,大补,也大邪!”
坑里忽然静了。人们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风吹过坟头草的沙沙声。不知谁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突兀。
赵福海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柱下,那些菌子的红色似乎活了过来,隐隐有脉动。他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腐臭,而是一种甜腻的腥香,像庙里供香混着铁锈味。
“都愣着干啥?起棺!”赵福山吼了一嗓子。
粗麻绳套住棺材,八个汉子喊着号子往上抬。棺材比预想的轻,轻得不对劲。棺木出水时,人们又发现一桩怪事——那些血红色的菌子只长在棺材内侧,从棺盖背面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像一片倒生的珊瑚林。
“开不开?”赵福江问,手已经按在棺盖边缘。
“开!看看咱爹咋样了。”赵福山点头。
撬棍插进棺缝,“嘎吱”一声,五年未动的棺材开了条缝。那股甜腥味猛地涌出来,浓得化不开。几个年轻的后生捂住了鼻子。
棺盖完全掀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老爷子的尸身已经干瘪,穿着藏青色寿衣,双手交叠在胸前。那枚银锁还在,却蒙了一层黑锈。而棺材盖上——内侧的棺材盖上,那片血菌长得最密,最厚的地方竟有三指高,菌伞层层叠叠,在尸身正上方形成一个诡异的红色华盖。
“真他娘的是棺材菌……”赵四爷喃喃道,“俺听老辈人说,这是死人咽气前最后一口气憋在喉咙里,遇上地气湿润,天长日久化出来的。大补元气,可也能招灾。”
赵福山的眼睛亮了。他四十五岁,去年查出肝不好,中医说他元气亏损。
“这是爹留给咱的宝啊!”他伸手就要去摘。
“慢着!”赵福江按住大哥的手,“四爷说了,这东西邪性。再说,就算要摘,咋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潭。人群骚动起来。赵家本家来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带着心思?富贵人家的迁坟,按老规矩,起出来的陪葬要分给帮忙的亲戚,讨个彩头。
“我是长子,我拿大头!”赵福山瞪着眼。
“长子咋了?爹生病那三年,是谁端屎端尿伺候?”赵福江脖子一梗。
一直没说话的赵福海忽然开口:“这东西不能动。我查过县志,光绪年间岭西王家也挖出过棺材菌,一家人争抢,不出三个月,死的死疯的疯。”
“你个文化人懂个屁!”赵福山啐了一口,“你就是怂!”
争吵从嘀咕变成叫骂。不知谁先推了一把,坟坑里顿时乱作一团。铁锹镐头成了兵器,本家亲戚扭打在一起。赵福海想去拉架,被人一肘子撞在胸口,疼得蹲下身。他看见二哥抄起一块石头,朝大哥后脑勺砸去——
“住手!”
一声尖利的喝止,不是人声,像某种鸟类的长鸣。
坟坑边不知何时站着个老婆子。她穿着靛蓝棉袄,头发全白,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拄根柳木棍,棍头系着三条褪色的红布条。
“萨满奶奶……”有人认出来。
老太婆是岭上有名的萨满,满族人,汉姓那,人们都叫她那奶奶。她快八十了,眼神却利得像刀子,扫过坑里每个人。
“棺材菌是死人的怨气结的,你们也敢争?”她的声音沙哑,却有种奇怪的穿透力,“赵老爷子不是自然死的吧?”
这话像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火气。
赵福山脸色煞白。赵福江手里的石头“啪”掉在地上。赵福海抬头看大哥二哥,忽然想起五年前爹去世时的一些细节——爹是夜里突然没的,之前身子骨还算硬朗。丧事办得急,三天就下葬。那时候他在外地学习,没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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