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街角传来卷帘门被用力拉起的哗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岑晚秋站在“晚秋花坊”重新敞开的门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气息涌来。她手里拎着两桶刚从水龙头接出的清水,水面微微晃动着。
她先弯腰,将昨天留在橱窗里、已略显萎顿的几束白菊轻轻搬出,放在门边的回收处。然后,转身从店内抱出一大束清晨才送达、犹带鲜活生机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饱满地朝着尚未大亮的东方,又配了几支雾蓝色的绣球,沉静而坚定。她仔细地将它们插入橱窗中央最大的玻璃花瓶中,调整角度,让阳光一旦升起便能最先照亮它们。
最后,她在花束前方立起一块手工刨制的原木小牌,用炭笔清晰写道:
“今日‘向阳’与‘守护’主题花束,每售出一束,本店即捐赠五元至‘守护医者’公益基金账户(公开可查)。愿善意如葵,心向光明。”
天光渐明,路上行人稀疏。但不到七点,熟悉的“嘎吱”声由远及近——是李阿姨蹬着她那辆漆皮斑驳的三轮车来了。车斗里还放着没卖完的早点蒸笼,热气袅袅。李阿姨是这条街的老熟人,经营社区早餐铺十几年,几乎每天早上都会顺路来买一束新鲜的花,带去看望她那位长年住院的老姐姐。
“哎哟!晚秋!你可算开门了!”李阿姨的大嗓门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她利落地刹住车,几步跨到店门口,脸上是真切的担忧,“这几天你这门关得死死的,电话也不通,街坊邻居心里都犯嘀咕!网上那些风言风语更吓人,说什么的都有,说你跟市一院那摊子浑水扯上关系了,怕惹麻烦要跑路……可把我急的!”
岑晚秋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对李阿姨露出一个安抚的、略带疲惫却坚定的微笑。“李阿姨,我没事。就是……有些事情需要静下来想一想。今天开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束向日葵,“是想做点眼下能做的事。”
“什么事?跟医院有关?”李阿姨的眉头拧了起来,压低了些声音。
“嗯。市一院,齐砚舟医生他们的事。”岑晚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您大概也听说了,他们在争取,不想让医院变成纯粹算账的地方。他们救过很多人,包括很多像您家亲戚这样需要长期照顾、经济也不宽裕的病人。现在有人想把这一切,变成生意。”
李阿姨脸上的随意消失了,她沉默了几秒,猛地一拍大腿:“齐医生?我知道他!我老头子去年半夜阑尾炎穿孔,疼得打滚,送到市一院,就是那个齐医生主刀!当时情况急,我们现金不够,银行卡一时又出了问题,急得我直掉眼泪。是齐医生签了字,说‘先救人’,手术一点没耽误!后来还帮忙减免了一部分费用……你说的是真的?这样的人,现在要被排挤?医院真要变成只认钱的地方?”
“真的。”岑晚秋转身,从柜台下方一个上锁的抽屉里(这个细节李阿姨注意到了)取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是打印整齐的资料。她翻到一页,“这是我私下整理的,不完全统计,近三年市一院通过各种渠道减免费用或免费救治的部分病例摘要。您看,有在工地受伤的农民工,有社区独居的孤寡老人,还有身份不明的流浪人员……诊断、费用、处理结果,都有记录可循。医院没因为钱,把任何一个急需救治的人推出去。”
她又翻过一页,是一张打印的新闻截图和模糊的照片:“这是郑天豪控股的另一家高端私立医院,去年被曝出的新闻。一个急性脑出血患者,因为家属无法当场凑齐八万元‘应急押金’,救护车到了医院门口,被‘流程’卡住,耽误了超过四十分钟的黄金抢救时间。后来患者虽转院,但留下了严重后遗症。”
两张纸,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并排放在李阿姨面前。这个每天和面粉、油条打交道的朴实女人,盯着那黑白分明的对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没多少文化,但看得懂数字,更辨得出善恶。
突然,她又是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花瓶里的水纹漾开:“这他娘的还得了?!好医生拼了命救人,黑心老板躲在后面拨算盘?欺负到救命恩人头上了!晚秋,你说,要阿姨干啥?别的没有,我这张嘴,这条街的人缘,还有每天来来往往买早点的街坊,都能说道说道!”
就在这时,穿着整洁中山装、手提帆布袋的王老师也循着开门声过来了。他是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每周三雷打不动来买一束康乃馨,送去社区养老院。听了李阿姨略带激愤的转述和岑晚秋简洁的补充,老先生扶了扶眼镜,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那面贴满了各种花材介绍和节日海报的墙边,静静地看了会儿那块新立的木牌和橱窗里的向日葵。
然后,他转过身,对岑晚秋说:“姑娘,给我拿张大点的纸,还有笔。”
他在花店角落那张供客人休息的小圆桌旁坐下,从自己的帆布袋里取出老花镜戴上,铺开纸,拧开钢笔。略一沉吟,笔尖落下。标题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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