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站在警方划定的黄色警戒线边缘，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厂房二楼那扇不起眼的、积满灰尘的窗户。刚才，就在郑天豪即将触及车门把手的电光石火间，他清晰地捕捉到——那厚重的深色窗帘，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风。夜风从他背后吹来，带着荒草的土腥味，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掀起外套的衣角，但他连抬手拢一下的动作都没有。整个人仿佛将所有的生命迹象都内敛，灌注到那双穿透黑暗的视线里。
他知道。里面还有人。不止郑天豪一个。
他闭上了眼睛。
并非疲惫或放弃，而是启动。一种超越常规感知、近乎颅内风暴的信息整合与空间推演——他称之为“预演”。
黑暗的视野并未陷入虚无，反而瞬间被点亮。手术室无影灯般的“白光”在他意识中铺开，但投射出的并非人体解剖图，而是由他记忆碎片高速拼合、渲染生成的厂房内部三维动态模型。
信息源并非猜测，而是他记忆库中关于这座废弃厂房的三次真实接触：
片段一（两年前）：傍晚，陪岑晚秋给市一院一位住院的老街坊送慰问花篮。车停在后巷等待时，他下车透气，曾仔细观察过这座废弃建筑。外墙中段，靠近地面约一米五处，有一道因地基沉降产生的纵向裂缝，宽度约一掌，裂缝末端隐约可见一个被锈蚀铁网半封住的、直径约四十公分的圆形检修口，通向内部通风井。 当时他还下意识评估过那裂缝的结构危险性。
片段二（一年半前）：一个患有轻微阿尔茨海默症的病人从医院溜走，他带着医护人员寻找。曾穿过这片厂区外围的废料堆。为避开一堆尖锐金属，他踩过一段边缘塌陷、露出钢筋的水泥预制板，位置大约在厂房西侧外墙根。 那个角度，他记得抬头能看到西侧墙角上方，有一个通风百叶窗，其中两片叶片扭曲脱落。
片段三（八个月前）：暴雨夜，林夏焦急地打电话说一批急用的手术耗材被物流公司错送到了这个旧厂区地址。他开车过来确认。在手电筒晃动的光柱下，他清楚地看到西侧墙角那个通风口下方的铁皮护板，并非自然锈蚀脱落，而是被人用某种工具从内部向外、暴力撬开的痕迹，边缘卷曲狰狞。 当时他还疑惑了一下，但并未深究。
三次看似无关的经历，三个分散的空间坐标与细节，此刻在他脑中被精准提取、定位、连线。
“白光”模型随之演化：
入口：西侧墙角被撬开的通风口（可利用）。
内部路径：进入后，是一片堆满废弃机械的杂乱区域（视觉障碍多）。向前约五米，是厂房主体空旷地带，数根粗大的混凝土承重柱支撑着屋顶。其中第三根柱子，位于主控台（郑天豪所在位置）的侧后方，能完美遮蔽从正门（南门）方向的视线。
关键地形：主控台区域地面，有大片深色、反光的陈旧油污区域（易滑）。郑天豪模型站在中央，右手握持红色发光物体（遥控器）。如果他察觉侧后或西侧异动，模型显示他的第一反应概率高达87%是向后退，而非直接按下按钮——这是一种遭遇侧面突袭时的本能防御姿态。
致命点：模型将墙角一个老旧、接线杂乱、闪烁着危险红色标记的工业电源箱高亮显示。多条虚拟线路从箱体引出，蜿蜒连接至厂房承重结构的关键节点。逻辑推演：若遥控起爆是A计划，那么这个电源箱极可能是手动硬线引爆的B计划，或是遥控信号的最终接收与放大节点。
三秒。预演结束。
齐砚舟猛地睁开眼，仿佛从深水窒息中浮出水面，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珠。右手的食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是精神在极短时间内超负荷运算后产生的生理性应激反应。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就像连续主导四台超高难度、容错率极低的大手术后，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虚脱感——不是肌肉的疲惫，而是认知燃料被瞬间燃尽的空洞与灼痛。
但代价换来了清晰的“视图”。他知道了路，知道了关隘，知道了对手最可能的反应，也知道了那个可能埋葬所有人的“雷”。
他向前迈了两步，靠近那位正在紧张盯着厂房门口SUV、不时对着对讲机低语的现场指挥官。
“不能强攻。”齐砚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腾的水中，带着突兀的冷静。
指挥官猛地转过头，头盔下的眼睛带着血丝和被打断的不耐：“齐医生，这里由警方指挥！请你退到安全线后！”
“我知道里面的结构。”齐砚舟毫不动摇，目光如手术刀般直视对方。
“你怎么知道？”指挥官皱眉，语气带着怀疑。
“我来过。三次。”齐砚舟的回答简洁到近乎生硬，没有提供任何故事性细节，只陈述结果。
“现在不是讲个人经历的时候！”指挥官压低声音，带着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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