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秋看着她,目光在那两张纸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轻、但很明确地点了点头。她弯下腰,从柜台下方,抱出一个崭新的、透明的亚克力箱子,箱体上还贴着出厂的保护膜。她把箱子放在柜台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撕掉保护膜。
箱子是方的,顶部有个细长的投币口。侧面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是她用毛笔写的四个楷体字:自愿捐助。墨迹已干,黑底白字,端正肃然。
“这不是募捐,也不是作秀。”她直起身,声音清晰,“完全是自愿行为。医院计划本周六上午,在门诊大楼东侧空地,举办一场面向六十岁以上居民的免费外科筛查义诊。现场会设这个箱子,写明‘自愿捐助’。所有放入箱中的款项,事后会由医院财务科和第三方社区代表共同清点、登记、公示,全部定向用于采购目前最紧缺的手术耗材。”
她说完,从自己随身的黑色手包钱包夹层里,抽出五张一百元纸币。崭新的红色票子,在透过玻璃窗的光线下,边缘微微反光。她走到捐款箱前,没有犹豫,将五张纸币逐一、平整地,从投币口放了进去。纸币飘落箱底,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这是我这个月店里收到的部分现金货款。我不代表医院,不经手最终账目。我的作用,只是负责把大家的心意、连同登记好的名单,原封不动转交到医院指定的负责人手里。”她退回半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每一笔,无论大小,都会登记在册。活动全部结束后,款项明细和使用去向,会在医院公告栏和社区宣传栏同步公示。”
她合上了亚克力箱子上那个小小的锁扣——虽然这锁更多是象征意义。然后,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多言。墨绿色的旗袍衬得她身形愈发挺直,银簪在脑后泛着幽微的光。
寂静再次弥漫,但这次的寂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涌动。
穿灰夹克的刘大叔忽然站了起来,动作有点大,椅子腿刮擦地面。他没看任何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三千。”他声音还是粗,但少了那份疏离,“我扫你店里的收款码,转到你对公账户。你回头给我打个收条,白纸黑字,按手印也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老娘前年脑梗,在一院救回来的。主刀大夫我忘了叫啥,但护士说,当时用的什么进口溶栓药,也是紧俏货。”
“谢谢刘叔。”岑晚秋没有多问,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新的一页,工整地写下:刘广志,现金转账叁仟元整。后面留下了日期和她的签名。
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婚庆公司的陈老板也站了起来,他搓了搓手:“我那儿有现成的,五十个没用过的烫金礼金信封,一会儿就让我伙计送过来,登记用正好。另外,”他看向岑晚秋,“义诊的传单内容你定好文字,我公司免费给你印,先印一千份。我手下那些发宣传单的小伙子,周六上午可以分一批去附近几个大的社区门口发。”
文具店李叔立刻接上:“信封要用笔吧?我提供碳素笔,十盒够不够?胶水也有,下午一并送过来。”
一直沉默的哑巴师傅的妻子,那个面容愁苦的中年女人,忽然走上前。她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已经有些生锈的铁皮小猪存钱罐,罐子表面原本鲜艳的卡通图案早已斑驳,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童童的储蓄罐”。她没说话,只是将存钱罐轻轻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岑晚秋,用手比划了几下,又指指罐子,眼神急切。
旁边认识她的人小声帮忙解释:“她说,她男人是哑巴,在医院后勤部修电梯。他说,每次去医院干活,那些医生护士对他们这些工人很客气,从不催赶,有时候还给他们留瓶水喝。这罐子里的钱,是他们两口子平时一点点攒的,不多,都是硬币……”
岑晚秋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粗糙的手指和眼中混杂着窘迫与真诚的光。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只是拿起笔,在笔记本新的一行写下:张淑兰(哑巴李师傅之妻),铁皮储蓄罐一个,内装硬币,具体金额未开。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接下来,事情以一种出乎意料又顺理成章的速度推进起来。有人提议在“晚秋花坊”门口也贴一张醒目的告示;有人主动说自家有电动三轮车,周六可以帮忙运送桌椅和物料;水果摊的孙姐说家里有两把大的遮阳伞,夏天摆摊用的,可以拿来给义诊的医生挡挡太阳;甚至一位刚刚进来、原本只是想买束花的陌生顾客,在门口听了几句,也默默走过来,往箱子里投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什么也没说,对岑晚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讨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不再是最初的试探和沉默,而是具体的、务实的安排。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到位,需要哪些配合……一种基于朴素信任和共同目标的微小网络,在这个充满花香的小店里,悄然织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