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记者和镜头,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近乎平淡的陈述力量。“审批是遇到了困难,流程比想象中复杂。但这‘难’,不代表这件事‘不该做’,或者‘做不成’。患者等不起,病情拖不起。上面有上面的流程,我们有一线我们能做的事。那就一步步来,能协调一点是一点,能准备一样是一样。”
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正在给便携超声仪连接备用电源的电工老师傅。“这位李师傅,今天本来轮休。听说我们是给社区老人做免费筛查,设备用电保障要求高,自己从家里赶回来加班,检查线路,布置插座。”他又指向那堆分类清晰的药箱,“这些药,一部分是我们外科各病区凑出来的备用库存,一部分是药房在非常规流程下,特批的应急调拨量。但这仍然不够,远远不够。缺口的部分,我们向社会公开了需求,靠的是像你们接到的那些‘爆料’里所说的,大家的自愿捐助。”
人群安静了一瞬。只有摄像机工作的轻微电流声,和远处工人钉桌腿的敲击声。记者们的脸上,最初的猎奇和质疑,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镜头不再只追逐齐砚舟的脸,也开始缓缓扫过那些钉进地面的桌腿、手写的标签、老师傅专注接线时花白的头发、药箱上不同颜色的贴纸。
那位女记者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她收起了一些职业性的进攻姿态,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对话:“齐主任,我很好奇,您和您的团队,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常规的门诊和手术已经非常繁重了,为什么还要额外承担这样一场规模不小、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公益活动?它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齐砚舟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镜头和人群,投向了某个更遥远、也更具体的地方。门诊大厅里,隐约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的身影。
“因为,”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有人该查的毛病没查出来,或者拖着不敢查、没钱查,最后送到我们急诊室、送到手术台上的时候,往往已经是晚期,是急症,是不得不花费巨大代价、承受巨大痛苦才能挽回的局面。”他顿了顿,举了一个例子,“就上周,我们接诊一个老太太,头晕了三个月,一直以为是颈椎病,自己贴膏药,没当回事。送来的时候,血压高压飚到二百四,低压也到了一百三。再拖下去,可能就是脑出血,救不回来,或者留下严重的后遗症。我们做这个筛查,就是想早一点,再早一点,把这样的人从那条危险的路上拦下来。早发现,早干预,可能几十块钱的药,定期监测,就能避免后面几万、十几万的手术和长期的痛苦。”
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掠过他的侧脸。光线里,细小的尘埃飞舞,落在他眼角那颗淡褐色的小小泪痣上,像是无意间蹭上的一点灰,却又莫名地让那张惯常冷静自持的脸上,多了些许人间烟火的痕迹。
“我们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上新闻,也不是为了要什么掌声。”他看着那位女记者,也像是透过她,看向所有潜在的观众,“如果真要说什么需求……现在,我们还缺两台便携式快速血糖仪,抗过敏和应急心血管药物还需要补充一批。如果真有观众看了节目,觉得这件事值得做,愿意帮把手,可以直接联系医院的总值班台登记意向,或者,”他补充道,指向门诊大楼外的方向,“去‘晚秋花坊’门口,那里设了一个透明的捐款箱,每天会有专人清点、登记、公示。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刀刃上。”
记者们再次交换眼神。有人开始低声对着对讲机调度,要求补拍一些空镜头和细节特写。女记者脸上的表情彻底沉静下来,她合上了采访本,换了一个更务实、也更关乎后续的问题:“齐主任,您应该知道,我们《江城民生》的收视率不低。节目播出后,很可能会有大量电话打进医院,询问、求证,甚至表示要捐赠。信息可能会很庞杂,真假难辨,也可能会有一些……不那么和谐的声音。医院和你们科室,做好准备应对了吗?”
“那就一条条接,一条条筛,一条条回。”齐砚舟的回答没有犹豫,简单得近乎朴素,“总会有人是真心想帮忙的。至于其他的……该解释的解释,该报警的报警。我们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把门关上,把那些真正需要帮助、也愿意伸出援手的人,挡在外面。”
采访在一种略显凝重的氛围中结束。记者团队开始收拾设备,低声讨论着拍摄素材和报道角度。齐砚舟没再多停留,朝他们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住院部的走廊拐角。
他没有直接回外科办公室,而是先绕去了设备科,确认了明天要用的呼吸机备用电池已经充满,并检查了监护仪的探头和导联线。接着又去药房,和值班药师再次核对了明天现场需携带的药品清单,确保没有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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