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微不可闻地沉滞了一瞬,胸膛的起伏似乎停顿了半拍,随即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稳定而略显深长的节奏。
“右胸,第四肋间前外侧切口进胸。”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钉,带着沉甸甸的份量,被他稳稳地“钉”进脚下这片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地,“切口长度控制在六厘米左右,方向严格平行于肋骨走行。注意避开乳内动脉及其主要分支。用深部拉钩轻柔抬起第三肋软骨上缘,充分暴露手术野。”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监护仪。血氧数值令人心焦地掉到了 69,心率则飙升至 148。数字的每一次跳动,都在无声地切割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重点探查右肺动脉主干,尤其是其背侧,预判可能存在一根异常细小的副支血管,位置大约在十二点钟方向。分离时以钝性分离为主,电刀功率必须调至最低档,防止热损伤和血管痉挛加剧。”他语速加快,如同报出一串精准的坐标,不容打断,“止血纱布提前剪成三角形,放在器械台最顺手的位置备用。3-0 Prolene 血管缝线准备两根,现在就把包装打开,检查针线完好。”
他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有些深,肩膀随着这个动作,几不可察地松动了半寸,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环视四周。
捏着球囊的男护士,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检查着手里不同型号的静脉留置针,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旁边的药剂员,半蹲在打开的药品箱前,手指快速而仔细地翻找着,核对标签。蹲在转运呼吸机旁的那个设备员,正用一把多功能刀,利落地划开外箱的固定胶带,额头上沾着灰尘。
没有人说话。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仿佛随时会承受不住这份压力而坍塌下来。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齐砚舟的嘴角,忽然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极短暂,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的笑意。嘴角扬起的弧度很小,却牵动了他眼角那颗淡褐色的小小泪痣,让它也跟着微微一动,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后,漾开的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他抬起手,没有指向任何一个人,而是稳稳地指向病床另一侧、那个连接着氧气袋和简易呼吸回路的氧气流量调节阀。
“先把氧浓度调到 100%,”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并非嘶喊,而是注入了一种更为沉实、更具穿透力的稳定感,“稳定通气两分钟,最大限度提高血氧储备。然后——”
他停顿了半秒,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指令,也有将所有人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决绝:
“按我刚才说的步骤,一步不许错,一秒不许拖。”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夜风中清晰回荡,
“我们,一定能把他抢回来!”
“我们”两个字,被他用重音清晰地吐出。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仿佛“铮”地一声,松动了一寸。
捏着球囊的男护士猛地抬起头,看向齐砚舟,手里还握着那枚细细的留置针,指节依旧发白,但眼神里某种茫然和沉重,被一种豁出去的锐利所取代。
蹲着的药剂员停下了翻找的动作,直起身,转过身面对齐砚舟,手里拿着一支核对好的利多卡因注射液,用力点了点头。
设备员“嚯”地站起身,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二话不说,一脚将碍事的包装箱边角料踢开,露出里面银灰色的呼吸机机身,开始快速连接管路和电源。
更远处,一个原本举着手机、不知是在录像还是不知所措的年轻志愿者,默默地放下了手机,转身,朝着堆放无菌物品的临时台子快步走去。
另一个护士抱着刚从保温箱里取出的、用来预温输液液体的恒温袋,小跑着靠近。
甚至更外围,一个刚卸完货、正靠在货车边喝水的搬运工,似乎听懂了那句“抢回来”,他猛地放下水瓶,抹了把嘴,扛起脚边一个备用的、满装的氧气瓶,从货车上利落地跳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然后迈开大步就朝抢救核心区跑来。
齐砚舟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左手看似随意地撑在便携监护仪的金属支架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反而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额前的一绺黑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眉骨旁边,随着他略微加重的呼吸轻轻颤动。他的胸口起伏比刚才明显了一些,白大褂的布料随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但他的眼神,没有变。
那双眼眸,在临时汇聚的、略显混乱的灯光映照下,幽深得像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可瞳孔深处,却又燃着两簇细小而顽强的火焰,亮得灼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决心。
他知道,他们信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