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手,睁开眼。
视线落回摊开的病历本上,可眼睛盯着那些字,脑子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到了别处——
岑晚秋骑电动车回家的路,要拐三个弯。
第一个弯在花店门口右转,上老槐街。那条街晚上十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路灯倒是亮,但有几盏灯罩破了,光线散得很开,照得路面斑驳陆离。
第二个弯在老槐街中段左转,进柳枝巷。那条巷子路灯坏了两个月还没修,社区说经费不够,要等明年预算。巷子很窄,勉强能过一辆小轿车,两边都是待拆迁的老居民楼,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第三个弯在柳枝巷尽头右转,上平安巷,再骑两百米就到她租住的小区。平安巷路灯完好,但有一盏正对着垃圾转运点,晚上清洁工清运时,那盏灯会被垃圾车挡住,形成一小片阴影。
他自己下班要是走地下车库——
通常周三和周五值夜班,下班时间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他会从手术电梯下到B2层,刷卡进车。B2层东侧坡道那里,监控摄像头三个月前就坏了,报修过两次,后勤科一直说“配件没到”。坡道灯光也暗,有两盏灯接触不良,时亮时灭,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
她进货的时间固定在周二、四下午三点半。
从花店出发,骑电动车去南区花卉市场,单程大概二十五分钟。路线是固定的:花店→中山路→南华街→花卉市场后门。回来的时候会走另一条路:花卉市场前门→南华街岔路→柳枝巷→老槐街→花店。
其中从南华街岔路拐进柳枝巷那段,路特别窄,两边都是老居民楼的后墙,墙上爬满杂乱的电线。连快递车都难掉头,更别说其他车辆了。平时除了附近居民和抄近路的人,很少会有外人走。
这些事他以前都知道。
作为一个医生,他习惯观察细节,习惯记住路径,习惯在脑子里构建空间模型——这是职业训练的一部分,手术时需要精准定位,生活中也需要规避风险。
但他从没把这些细节连起来想过。
它们就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图片,每一片都真实存在,但各自孤立,看不出整体图案。
可现在——
它们自己冒了出来。
不是零散的,是有序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记忆深处捞出来,洗掉灰尘,擦亮边角,然后一片一片,按照某种隐秘的逻辑,排列成一列。
清晰。
整齐。
不容置疑。
像手术前核对器械清单那样——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纱布、消毒液——一件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错。
他坐直了一点。
后背离开椅背,脊椎一节一节地绷紧。这个动作很细微,但牵动了全身的肌肉,从肩膀到腰腹,都进入了一种预备状态——不是紧张,是警惕,是猎食动物嗅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下桌面。
“嗒。”
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一瞬——
眼皮猛地一沉。
像是被谁从上方用力拽了一把,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按压。他本能地闭眼,想喘口气缓一缓,可眼前没有陷入黑暗,反而亮了。
一种刺眼的、白茫茫的亮,像手术室的无影灯突然打开,照得视网膜一片灼痛。
然后,画面来了。
第一幕:
时间:某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地点:花店后巷的垃圾转运点旁。
一辆深灰色厢式货车停在那里,车身很脏,沾满泥点,像刚从工地开出来。车没挂牌,前后保险杠都有剐蹭的痕迹,右侧尾灯罩碎了,用透明胶带胡乱粘着。尾灯熄着,整个车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安静,但充满威胁。
车门半开。
不是全开,是半开,大概三十公分宽的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隐约能看到一个暗格——应该是车厢地板下的储物空间——被拉开了半截,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两名穿深色外套的人蹲在配电箱后。
配电箱是绿色的,漆皮剥落,上面贴满了“有电危险”的黄色警示贴。两人蹲得很低,几乎蜷缩成一团,借着配电箱的阴影完美隐藏。
其中一人手里攥着通讯器。
不是手机,是那种老式的、带天线的对讲机,黑色机身,屏幕很小。他嘴唇贴着话筒,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听不见,但嘴唇动的形状很清楚——
“目标出现。”
第二幕:
时间:夜晚,地下车库。
地点:B2层东侧坡道拐角。
这里灯光很暗,水泥柱投下大片的阴影,像怪兽张开的嘴。阴影里站着两个人,穿着不像保安——保安制服是深蓝色的,有反光条;也不像病人——病人通常穿病号服或便服,不会在这种地方长时间停留。
他们穿的是普通的夹克和工装裤,颜色很深,几乎融入阴影。
其中一个抬手看了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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