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通过这些人,传达了什么意思?”
“原话是:‘他们以为逮住几个跑腿的,就等于掐住了我的脖子。’”警官复述,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接着是:‘那我就再换一副嗓子,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齐砚舟听完,脸上肌肉纹丝未动。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旧钢笔,黄铜笔身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光泽,尾端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某次抢救手术中,被匆忙合上的器械盒边缘磕碰所致。他拧开笔帽,又轻轻拧上,金属螺纹咬合,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还有别的吗?”他问,将钢笔放回原处。
警官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是双面打印的,纸张质地略厚,边角裁切得十分整齐。“这是根据口供,让他们画的医院内部重点区域示意图。”他把纸推到齐砚舟面前,“红圈标注的是他们认为的‘安防薄弱点’,蓝叉标记的是‘近期可能轮换或状态有异、可加以利用的人员’,黄线是他们预设的、一旦事发后的多条撤退路径。你看这里——”他的指尖精准地点在图纸上门诊大楼南侧小花坛的西北角,“他们知道你查过B2坡道的轮胎印,也料定你会重点盯防那里,所以故意把真正的潜入尝试点选在这个不起眼的花坛绿化带边缘。赌的就是你注意力被吸引到坡道后,对这一侧的常规巡查会有所松懈。”
齐砚舟垂下视线,审视着图纸。那些红圈的位置,与他昨夜用铅笔在另一张纸上反复圈画的地点,重合度惊人。蓝叉旁边用很小的字备注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保洁班新来的“小吴”,另一个是药房负责夜间配送的临时工“阿哲”。这两个名字他都见过,在排班表或交接记录上,只是从未有过直接交集。
他没有用手去碰那张图,只是用刚刚放下的钢笔笔尖,在光洁的桌面上极其轻微地点了三下,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像是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
“他们计划怎么‘换一副嗓子’?”齐砚舟抬起眼,目光重新锁住警官。
警官将通报函翻回首页,指着右下角一行补充说明的小字:“他们准备伪造一批针对市一院,特别是外科系统的医疗事故举报信,计划同时寄往市卫健委、几家本地有影响力的媒体,甚至可能尝试网络发酵。信的内容会声称,近期市一院外科连续三台大型手术出现不明原因的术后严重感染,并将矛头隐晦地指向由你主刀的病例。信纸用的是能从医院内部流出的标准便签纸,墨水批次与门诊楼公共打印机使用的墨盒相符,他们甚至设法搞到了医院的废纸篓,对纸张纤维做过粗糙的比对,以增加可信度。”
齐砚舟终于抬手,将那张区域图拉得更近些。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代表“阿哲”的蓝叉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把银色的小剪刀——刃口寒光凛冽,是手术室常用的那种精细拆线剪。他没有去剪图纸,只是用剪刀尖锐的尖端,抵住那个蓝叉的中心,缓缓地、施加压力按了下去。纸面发出轻微的“噗”声,凹陷下去一个极其微小、但边缘清晰的坑洞。
“举报信预计什么时候发出?”他松开剪刀,让它落回抽屉,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目标是今天下午三点之前。”警官回答,“他们预留了大约十二个小时的缓冲期,等待你们内部发现‘举报信’迹象后,启动自查程序,引发猜测、议论和可能的内部混乱。”
齐砚舟向后靠进椅背,肩颈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窗外,一辆救护车拉着尖锐的笛声由远及近,又从楼下滑过,疾驰远去,只剩下车轮碾压沥青路面沉闷的余音,渐渐消散在晨风里。
“他们完全没供出‘老刀’可能的藏身地点?哪怕一点习惯或者偏好?”齐砚舟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的木质扶手上敲了一下。
“没有明确地点。”警官摇头,“但提到了他一个习惯——每次筹划重要行动前后,喜欢独自去城西老电厂那片废弃的废墟区转一转。那里几乎没有监控,手机信号也时断时续,他说在那样的环境里,‘脑子更清楚’。”
齐砚舟没有对这个信息做出直接反应。他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隔夜的茶水凉意彻骨,带着铁锈水管和茶叶过度浸泡后的涩味,但似乎因为杯子被彻底清洗过,那股子令人不快的“隔夜”气息淡了不少。
他放下杯子,瓷质的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视频资料呢?”他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警察。
年轻警察立刻蹲下身,利落地打开设备箱,取出一台黑色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是一张市一院后巷那扇铁门的特写照片,角度隐蔽。他解锁,快速点开相册,调出三段视频文件,每段时长都在三十到四十秒之间。第一段是低角度拍摄的后巷铁门底部,镜头有极其轻微的晃动,能清晰看到门缝下透出的、不均匀的地面光线;第二段是B2坡道东侧那根承重柱的根部特写,画面里,两道新鲜的、纹路清晰的轮胎印在灰尘中格外刺眼;第三段是南侧花坛西北角的绿化带边缘,镜头似乎隐藏在枝叶间,一只通体漆黑的野猫倏地从镜头前窜过,尾巴高高竖起,动作迅捷得留下一道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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