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得很快,但司机技术老练,在车流中穿梭自如,并不显得特别突兀。它一路向西,驶上环城快速路,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出口拐下,转入了一条路面坑洼不平、路灯稀疏的郊区公路。窗外的景色迅速从城市的霓虹轮廓,退变为大片黑黢黢的农田、零星的厂房和模糊的树林剪影。路灯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车前灯投射出的两道光柱,像盲人探路的棍子,在无尽的黑暗与荒凉中划出短暂而孤独的轨迹。
岑晚秋不再看窗外令人绝望的黑暗,她闭上眼睛,全神贯注于身体的感知和记忆。每一次转弯的幅度,每一次颠簸的强度和频率,引擎声音的细微变化,甚至车内那两个人偶尔压低的、含糊不清的交谈片段(内容听不清,但口音带点本地城西郊区的腔调),都被她像海绵吸水一样贪婪地捕捉、存储。
左转……三次。右转……两次。最后一次拐弯尤为急促,车身猛地倾斜,轮胎碾过碎石,驶入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岔道。两侧黑幢幢的,像是废弃已久的厂房轮廓,在车灯扫过的瞬间露出斑驳狰狞的一角。
大约四十分钟后,持续不断的颠簸终于停止。引擎熄火,世界陷入一种更深的、只有风声和虫鸣的寂静。
“哐当”一声,侧滑门被拉开。潮湿阴冷的、混杂着铁锈和腐烂植物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她被拽下车,赤着一只脚的脚底踩在冰冷、硌人的沙石地上。借着车灯余光,她看清了环境:一个破败的厂区,生锈的镂空大铁门上歪斜地挂着“严禁入内”的褪色牌子,但门上的挂锁已被暴力剪断,无力地耷拉着。她被推搡着穿过铁门,走进一栋三层楼高的旧式车间。内部空旷,回声很大,空气中粉尘弥漫。穿过一条堆满废弃物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刷着暗绿色油漆的铁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摇曳的光。
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是一个类似地下室的房间,不大,约十几平米。墙壁刷着早已斑驳脱落的惨白石灰,露出下面黑色的霉斑和砖块。天花板很低,裸露着纵横交错的管道,中央吊着一盏老式白炽灯泡,钨丝发出不稳定的、滋滋作响的黄光,将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诡异地拉长、扭曲、跳动。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霉味、陈年机油的油腻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的化学品气息。
墙角摆着一张折叠桌,桌面放着几个黑色对讲机、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几个压扁的烟盒和一次性打火机。
她被按坐在房间中央唯一的一张铁椅子上,椅子冰凉梆硬。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绳子勒进皮肉。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嘴上的胶带依旧封着,但眼睛上的遮挡(可能在车上被匆忙取下,也可能一开始就没蒙)已经没有了。她眯起眼,适应着这昏暗跳跃的光线。
对面,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外套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似乎在检查桌上的对讲机。他约莫四十多岁,身形瘦削,但骨架宽大。听到动静,他慢悠悠地转过身。
脸型狭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和脸颊上留着几天没刮的、青黑色的胡茬。眼神锐利得像鹰隼,带着一种长期处于灰色地带人才有的、混杂着疲惫、警惕和隐隐狠戾的精光。
他摘下头上那顶同样灰色的工装帽,随手扔在桌上,露出一头剃得很短、已经有些稀疏的头发。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岑老板。”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像是被烟酒长期浸泡过,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知道我为啥……挑上你吗?”
岑晚秋迎着他的目光,嘴唇被胶带封着,无法说话,眼神里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和审视,像在观察一朵花的病虫害。
“因为你太能耐了。”他扯了扯嘴角,算不上是笑,只是脸部肌肉一个牵动的动作,眼角挤出几道刀刻般的深纹,“一天之内,你就能拉来两百多号人,又是卡片又是丝带,连小学生都给你组织义卖。你说你一个开花店的,安安分分卖你的花不好吗?管这么多……闲事干什么?”
她依旧沉默,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同时,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正极其轻微地活动着,感受着绳索的材质、捆扎的节点、绳结的打法。麻绳,直径大约五毫米,捆得很专业,是那种越挣扎越紧的死结。手腕已经被磨得火辣辣地疼。
“不说话?”他似乎也不意外,反而像是更满意这种局面,缓缓站起身,踱到桌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没关系。我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他们会立刻发现你不见了?是不是以为那个姓齐的医生,马上就能神通广大地查到这儿来救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可惜啊,你现在……已经不在他们的视线里了。从你被带上车那条路开始,所有可能拍到我们的公共监控,要么坏了,要么角度被挡住了。这条线路,我们跑过很多次,熟。这地方——”他用拿着水瓶的手,随意地划了个圈,“十年前就注销了产权,地图上都搜不到,连收废品的都嫌远。安静,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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