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少?因为根本没人去核对术中实物。只要记录写得顺,没人会去翻垃圾桶里到底有几个夹子残骸。那些用过的夹子混在血纱布里,早就被保洁收走、焚烧、化成灰了。他们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
但他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夹子的位置。那三个夹在胰腺周围,一个夹在小网膜出血点上。最后一个夹子是他亲手放的,位置偏后,角度刁钻,费了点劲才夹好。那种手感现在还留在指尖——钳子张开,对准血管,用力咬合,“咔”的一声轻响,血止住了。
他把这一点也钉进记忆里。
然后往前推:吻合完成时间。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两点二十七分十八秒,他对麻醉师说了句:“吻合完成,准备关腹。”麻醉师应了一声,调整了丙泊酚剂量。这句话有录音,手术室监控系统自带音频存档,删不掉。那是硬性规定,所有手术室全程录音录像,保存三个月。就算有人想删,也得有权限、有记录、有痕迹。
他记得麻醉师的名字叫王立平,四十多岁,话不多,技术很好。他们配合过无数次,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那天他说完那句话,王立平点了点头,伸手调了泵速,然后在本子上记了时间。那个本子也还在,只要调出来就能对上。
但假病历上写的是两点三十五分。
差了八分钟。
八分钟。足够让一个人伪造流程、补签名、甚至换人冒充主刀。在手术室里,八分钟可以发生很多事。可以完成一个缝合,可以填一份记录,可以打一个电话。也可以把某个人从历史里抹掉。
他把这些节点一个个串起来,像拼图一样摆好位置。切口位置、夹子数量、完成时间、术前用药。每个点都是一根钉子,钉进木板里,谁也拔不出来。
再闭眼。
这一次,预演顺利启动。
眼前画面流畅展开:电刀切入皮肤,滋滋的轻响在耳边,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焦糊味。那是脂肪层被切开时特有的味道,闻了上千次,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脂肪层分开,筋膜剪开,剪刀的金属光泽一闪。他左手牵拉组织,右手持钳探入腹腔,动作稳定,像做过一千遍那样自然。镜头推进到胰腺区域,脾动脉分支清晰可见,一根稍粗,两根细支,分布与解剖图谱一致。那根粗的就在胰腺上缘,离肿瘤边缘不到一厘米,他特意绕开了。
当他剥离肿瘤时,一处小血管破裂,血涌出来,染红了一小片视野。他迅速用吸引器吸掉,看清破口位置——在胰体左侧缘,偏后方。那个位置他记得,因为当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位置不好夹,太靠后,角度受限。但他还是夹上了。出血量约三点五毫升,他用钛夹夹闭,夹子咬合时“咔”的一声,很轻。
画面继续走:止血确认后,开始关腹。他亲自检查器械台,确认所有耗材清点无误。止血夹剩余数量为六枚,使用四枚。他对器械护士说了一句:“夹子用了四个。”对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一笔。那个护士叫什么来着?姓周,刚来一年,话不多,但手脚利落。
最后,他摘下手套,洗手,走出手术室。走廊上的灯光比手术室里暗,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赵建国站在门口,旁边还有两个亲戚,一个女的,一个年轻的。他对他们说:“手术顺利,肿瘤完整切除,病理待出。”赵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眶有点红。那个女的哭了,被年轻人扶着坐到椅子上。
整个过程持续三秒,精准回放,没有断裂,没有模糊。
他猛然睁眼,瞳孔收缩,呼吸略微加快。
成了。
他立刻从外套内袋掏出新买的笔记本——便利店那种一块钱一本的,封面印着某品牌的广告,花花绿绿的,和里面要记的内容完全不搭。他翻开第一页,笔尖落下去。手还有点抖,但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终于抓住什么的兴奋。
1. 实际切口位置比标准术式偏左3mm。因患者有腹部手术史,存在轻度粘连,需避开原疤痕区。原疤痕在正中,长约12cm,颜色偏暗,是八年前胆囊切除术留下的。我特意量过距离,切口左缘距疤痕右缘约2.5cm。这个偏移量在病历上没有任何记录,但林夏当时帮我拍照了,说是“留个资料”。照片在她手机里,可以调取。
2. 术中出血点位于胰体左侧缘,偏后方,约在脾动脉分叉处下方0.8cm处。使用钛夹一枚封闭,夹子方向与血管走行呈45度角。总止血夹用量为4枚,三枚用于胰腺周围血管,一枚用于小网膜出血点。病历记录为3枚,漏掉最后一枚。最后那枚夹子的位置,术后X光片可以看清。只要调出影像存档,就能对上。
3. 主刀宣布“完成吻合”时间为14:27:18,有手术室音频为证。我当时说完这句话,麻醉师王立平回了句“收到”,然后调低了丙泊酚剂量。病历记录为14:35,差了8分钟。这8分钟里,我在做关腹前的最后检查,赵建国在门外等,护士在清点器械。这些都有监控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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