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喉结动了动,上下滚了好几下。他抬手扶了下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扫过法官,扫过记者,扫过那些穿白大褂的同事,最后落在岑晚秋身上。
那目光里什么都有:愤怒、惊讶、恐惧,还有一点他努力想压下去但压不住的慌乱。
“法官,这录音——”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只是在帮家属整理陈述材料,这是医生之间的正常沟通。至于她说的身份问题,我毫不知情。况且,一个卖花的人,凭什么擅自调取医院资料?她的证据来源是否合法?请法庭予以审查。”
他语速很快,像在抢时间。说到“卖花的人”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像在说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岑晚秋没急着反驳。
她站在那里,听完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才从包里取出一张A4纸。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她慢慢展开,递给书记员。
“这是我调取的市一院电子病历系统登录日志打印件。”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像念账本一样,平铺直叙,“时间是三年前案发后的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操作账号为‘zhangming_07’,IP地址显示为医院行政楼三楼信息科备用终端。操作内容:修改患者赵建国术前评估记录中的ASA分级,将原本空白处补填为‘Ⅲ级’;修改用药记录,添加‘术前30分钟静脉注射利伐沙班5mg’;修改手术记录中的吻合完成时间,由14:27:18改为14:35:00。”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张明。
“这三项修改,恰好与您今天在法庭上指控齐砚舟医生的‘三大疏漏’完全对应。而原始护理记录、手术室音频、器械清点单,全部证明这些数据是假的。”
旁听席再次骚动。
一名穿浅蓝手术服的医生突然站起身。四十来岁,头发稀疏,戴着厚厚的眼镜。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差点倒了,被他一把扶住。
“我是当年夜班麻醉师,王立平。”他说,声音很大,整个法庭都听得见,“我可以作证,那天下午两点二十七分,齐主任确实宣布吻合完成,我当时调整了镇静剂量,监护仪曲线有同步波动。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女儿的生日,我下班后赶回去给她过生日,所以一直看着时间。”
另一名护士也举手站起来,年轻,二十七八岁,脸有点圆,眼眶已经红了:“我是器械护士,姓周。那天用了四个止血夹,我亲手清点登记,齐主任还复核过。这件事我从来没忘过,因为那天我犯了个小错,递夹子的时候递慢了,齐主任没骂我,还跟我说‘慢慢来,不着急’。我一直记得。”
张明脸色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变,是像有人抽走了他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掉。从额头到脸颊到下巴,全白了。他猛地转向岑晚秋,声音尖锐得像划破玻璃:
“你一个外人,怎么拿到系统日志?医院内网有权限管控,你不可能直接访问!”
岑晚秋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我不懂代码,”她说,“但我认识人。我前夫生前在市一院IT科工作,去世前留下一份内部通讯录和临时访问凭证。我本不想用,但当我发现有人想毁掉一个好医生时,我觉得,有些规则可以破一次。”
她说完,从包里又取出一张照片,递上去。
是张明账号的操作界面截图。画质不太好,有点模糊,但关键信息都看得清:账号名“zhangming_07”,操作时间“02:17:34”,修改内容“吻合完成时间”,旧值“14:27:18”,新值“14:35:00”。右下角时间戳清晰显示为凌晨两点十七分,修改记录正在保存中。
“这份日志原本标记为‘即将归档删除’,系统七天后自动清除。我提前四十八小时做了备份。”岑晚秋补充,声音依旧平静,“我不是黑客,我只是个会记账的女人。我知道,数字不会撒谎,只要留心痕迹。”
法官接过材料,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他把照片递给旁边的技术组人员,那人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张明站在原地,手指开始发抖。
先是右手小指,轻轻抖了两下,然后整个手都开始抖。他扯了下领带,又松开,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想开口,却被法官抬手制止。
“张明医生,”法官语气严肃,每个字都像敲在铁板上,“如果你只是协助整理材料,为何要在非工作时间、使用非本人常用终端登录系统?为何修改内容与今日指控完全一致?为何指导他人冒充患者直系亲属?以上行为,已涉嫌伪造证据、妨碍司法公正。本庭建议立即移交公安机关立案调查。”
话音落下,法庭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停了。
几秒钟后,原告席上的老妇人突然站起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