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的时候很慢,扶着桌子,撑着椅子,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六十多岁的人,动作像八十岁。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挪,从原告席走到被告席前。那十几步路,她走了很久。
她抬头看着齐砚舟。
眼眶通红,像熬了几天几夜没睡。嘴唇颤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
“齐医生……我对不住你。”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流,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下雨天窗玻璃上的水痕。
“我儿子走了三年,家里没人管我,我说话没人听。张医生找上门,说只要我站出来,就能拿二十万养老钱……他说你是个黑心医生,害死了人还敢不认账……”
她声音哽咽,说话断断续续,像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我不知道他是骗我……我不知道赵建国根本不是我儿子……我只是个老太太,我想活着,我想有人管我……”
她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声音很重,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整个法庭都听得见。她朝着齐砚舟深深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地板上,砰的一声。
“我对不住你……我不该骂你……你救过那么多人,我却让你背黑锅……我对不住啊……”
她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哭声压抑着,像怕吵着谁。
齐砚舟猛地站起身。
他绕过被告席,动作太快,椅子差点倒了。他一把扶住,然后快步上前,弯下腰,双手握住老人的胳膊,把她往上扶。
“别这样,”他声音低沉,但很稳,“您不用给我道歉。您也是被人利用的。错的是设局的人,不是您。”
他扶着老人慢慢站起,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老人站起来后还在抖,他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回头看向书记员:“请安排工作人员送老人家出去休息,别让她再待在这儿了。”
书记员点头,招手叫了两名法警过来。法警上前,一左一右扶着老人,慢慢往外走。
老妇人被带走时还在哭,嘴里反复念叨:“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口。
旁听席上,有人抹眼睛,有人低头不语。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收起相机,背过身去,肩膀轻轻耸动。那几个直播的年轻人把镜头对着地面,屏幕上弹幕停了很久。
张明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没去扶。西装领口皱巴巴的,袖扣不知何时松了一颗,垂在腕边晃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呃”。
岑晚秋从证人席走下来。
她走得很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不紧不慢。路过张明时,她没有看他一眼,就像他是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她径直走向旁听席前排,在靠近被告席的位置坐下。
右手轻轻抚了下银簪,确认它还在原位。
齐砚舟回到被告席,坐下的时候,手伸进内袋,再次碰了碰那本笔记本。
纸页已经软了,边角磨得发毛,折痕处快断了。他摸到那些折痕,一道一道的,像摸着一路的脚印。
这次,他没再摩挲纸页。
而是把它轻轻推到了桌角。
像一台手术结束时,把用过的器械放回托盘。
他知道,这场仗,赢了。
法官敲槌,宣布:“鉴于本案关键证据已被证实存在伪造行为,原告诉讼主体资格存疑,且主要证人涉嫌刑事犯罪,本庭决定中止当前审理程序,待公安机关对张明立案调查完毕后,另行启动司法程序。今日庭审到此结束。”
法槌落下。
砰。
那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人群开始起身,收拾东西,交头接耳。记者们冲向出口,争抢第一时间发稿,脚步声急促凌乱。医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
齐砚舟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证人区。
张明还站着,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抽搐。两名法警站在他两侧,低声说着什么。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但最终没发出声音。他的眼镜滑下来,掉在地上,啪的一声,镜片碎了。他没捡。
岑晚秋也没走。
她坐在原位,旗袍领子挺括,墨绿色布料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她低头看了眼手表,是那种老式机械表,表盘有点旧,但走得准。她看表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齐砚舟转头看她。
她也正好抬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他没笑,也没说话。
她也没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就在这时,一名书记员快步走来,递上一份文件:“齐医生,这是法院出具的临时免责通知,您目前的执业资格暂停令自动解除,可以恢复手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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