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往下读。
“你以为把我送进去,这事就完了?你太天真了。你救得了今天的人,救不了明天的刀。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比今天更低的地方,被人踩着头问——你还硬气吗?”
字还是那个蓝黑墨水,笔画用力,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划破的地方纸面起了毛,墨水渗进纤维里,洇开一小片。他想象张明写信时的样子:低着头,咬着牙,一笔一划恨不得把纸戳穿。
整封信没有署名,但语气、用词、重复出现的句子结构,全都对得上庭审那天张明说的话。甚至连“踩进泥里”这种话,都原样复刻了一遍。他记得那天在法院门口,张明说的就是这句话。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慢慢折好信纸,重新装进信封。折的时候动作很慢,每道折痕都压平,像在整理一份需要存档的文件。信封塞回内袋,他按了按,确认放好了。
他没把它扔进碎纸机,也没烧掉,更没交给任何人。
他知道这种东西一旦扩散,哪怕只是让护士看了一眼,都会变成另一种压力——别人会担心,会劝他小心,会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同事会说“哎呀你可千万注意安全”,领导会说“要不要给你换个门诊”,病人会传“那个齐医生好像被人盯上了”。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当成一个“即将出事”的人。
他把病历本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八点十九分,老太太准时来了。
她拄着拐杖,慢腾腾地挪进来,进门就说:“齐医生啊,我这肚子夜里疼了一下,你说是不是线没吸收好?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这事儿。”
他笑着抬头,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您要是疼,早就疼三天了,哪能等到今儿早上?坐吧,我看看。”
老太太坐下,他照常查体,照常说笑,照常开医嘱。量了血压,听了心跳,按了肚子,问了饮食,一条一条,和过去每一次一样。
“别吃辣,别吃硬,别干重活。”他说,“有事随时来。”
“好好好。”老太太应着,拎着单子走人,临出门还回头叮嘱他,“齐医生你也别太累,看你眼圈黑的。”
他笑笑,没说别的。
整个过程自然得没人察觉异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拆开信那一刻起,脑子里就有根弦绷上了。那根弦一直在,只是之前松了点,现在又紧了。
中午十二点,他没去食堂。
拎着饭盒出了医院后门,穿过两条街,走到“晚秋花坊”门口。这是他常走的路线,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他特意放慢脚步,留心观察周围。街角卖煎饼的大爷还在,对面水果店的老板在搬货,巷子里几个小孩在玩。一切正常。
花店玻璃门开着,风铃轻轻响。
他推门进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岑晚秋正背对着门口,在柜台后整理一束白玫瑰。她穿着墨绿色旗袍,银簪固定发髻,簪头的玫瑰刻得细致。右手虎口那道浅疤露在袖口外,随着剪刀开合微微移动。收银机“叮”了一声,顾客提着花走了,店里只剩她一个人。
“来了?”她头也没回,声音平平的,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嗯。”他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隔开外面街道的喧闹。玻璃门关上的时候,街上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很多。
“吃饭?”她问。
“吃了。”他把饭盒放在角落小桌上,那是她专门给他留的位置,“没胃口,吃两口就饱了。”
她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仔细,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脸上。
“脸色不好。”她说。
“昨晚睡得浅。”他说,“做了个梦。”
“梦见谁?”
“张明。”
她手一顿,剪刀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继续修剪花枝:“他又干什么了?”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摸出那个信封,轻轻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她放下剪刀,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拿起信封。拆开,读完,脸上没起波澜,就像在看一份普通投诉信。只有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
“他想吓你。”她说。
“不是吓。”他摇头,“是提醒。他在告诉我,他还没输。输的人不会写信,只会沉默。写信的人,是在宣告自己还在。”
“人在牢里,还能怎么翻盘?”
“不知道。”他靠在柜边,声音低了些,“但他不会一个人憋着。他这种人,恨一个人,恨不得对方全家跟着倒霉。他现在出不来,可嘴能说话,笔能写字,脑子也能转。他背后有没有人?以前合作过的药代、病历造假的帮手、被我挡过路的同行……只要有一个还在外面,就能动手。”
她听着,没打断。
屋里很静。空调嗡嗡响,送风口飘下一条红色的丝带,是店里装饰用的,轻轻晃着。花枝上的水珠偶尔滴进托盘,发出“嗒”的一声,像小小的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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