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他退后两步,重新看整个包厢。
长桌,满座的人,烟雾,酒瓶,编织袋,被封死的喷淋头,被焊死的后门,角落里的倒计时。
这不是庆功宴,是陷阱。
有人想烧了那个地方,时间就定在倒计时归零。通风差,出口被锁,易燃物堆积,连喷淋都提前破坏。只要一点火,里面的人跑不出去。而那个倒计时,大概率是远程触发。手机震动模式,说明接收指令,不是本地计时——发一条短信,倒计时开始,然后那个“醉倒”的人可以在最后一分钟“醒过来”,不紧不慢地从前门离开。
他重新走了一遍现场。
编织袋的位置:墙角,正对着空调出风口。一旦起火,出风会把烟雾吹散,让人无法第一时间察觉。铁栅栏的焊接方式:从内侧焊死,只能进不能出。焊点粗糙但结实,没有专业工具打不开。喷淋头的封堵手法:规整,均匀,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都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布置好的。动手的人懂建筑结构,也懂消防弱点,甚至可能接触过医院后勤改造项目。
他想起张明以前在例会上提过一次“老旧楼宇防火升级”,当时说得头头是道,还画了示意图——哪些地方是死角,哪些地方喷淋覆盖不到,哪些通道容易被杂物堵塞。那天的会议记录他看过,张明特意标出了几个重点区域,其中就有老城区那一带的旧式会所。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建议,是踩点。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倒计时。数字还在跳,87分44秒。他不自觉地开始计算时间——从他离开包厢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如果那个倒计时从他出门那一刻就开始,那么现在应该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
但他没法确认。录音里没有倒计时的声音,那个手机静音了,他只能靠画面里的数字来估算。而预演里的时间是定格的,不会真的流逝。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指尖终于离开项链,落在桌面上。指节微白,但稳住了。
睁开眼,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夜灯亮着,桌上有水杯,录音器黑着。他没动,姿势也没变,依然半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回到听诊器项链上,轻轻摩挲。
项链是他自己做的。听诊器头是他在耳鼻喉科轮转时用的第一个器械,后来坏了,他没舍得扔,找人打成了吊坠。银质,比一元硬币略大,正面还有听诊器的纹路。他摩挲了太多次,那些纹路已经被磨得发亮。
脑子里已经清楚了。那个包厢,那些人,那个倒计时。他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细节过了一遍:编织袋的位置、铁栅栏的焊接方式、喷淋头的封堵手法——都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布置好的。动手的人懂建筑结构,也懂消防弱点,甚至可能接触过医院后勤改造项目。
他想起张明那天开会时的表情。说起“老旧楼宇防火升级”的时候,张明手里转着笔,眼睛却看着窗外,像是在想别的事。散会之后,他最后一个离开,在投影仪前站了很久,盯着自己画的那张示意图。齐砚舟当时正好回去拿落下的笔记本,看见张明伸出手,用指尖在图上某个位置点了一下。
那个位置,就是老城区。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动作太刻意了。不是无意识的触碰,是指点,是确认,是在心里标记。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指尖终于离开项链,落在桌面上。指节微白,但稳住了。
外面街道安静,环卫车早走了。花店后门的锁链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叮一声,撞在水泥墙上。
他没抬头,也没转脸,只是坐着,眼睛盯着桌面的一道旧划痕,像在看一份刚交上来的病历。
那道划痕是上个月搬花盆时留下的,陶盆底部的粗糙边缘在桌面上划了一道,不深,但很长,从桌角一直延伸到中间。他每天都能看见,但从没想过要修补。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道划痕和这个房间很配——都有点旧,都有点破损,都带着使用过的痕迹。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老式铸铁暖气片,冬天供暖的时候会有轻微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管道里说话。他听了很多年,已经能从声音里分辨出水流的速度和温度——如果水流快,声音就急,说明暖气足;如果水流慢,声音就缓,说明快停暖了。现在是三月中旬,水流声已经开始变缓,再过半个月,暖气就会彻底停掉。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但现在还不能动。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录音器,按下播放键,又听了一遍录音。这一次他没有建模,没有分析,只是听。那些笑声,碰杯声,脚步拖地的摩擦声,一遍遍流过耳朵。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进去,像沉浸在一场手术里。手术的时候,他经常一边操作一边听监护仪的声音——心率、血氧、呼吸频率,那些声音组成一首固定的曲子,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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