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多看一眼。
不是冷漠,是这个场景里不需要多余的注视。急救人员站在担架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表格,正在填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被风声盖住了。填完之后他把表格夹在腋下,弯腰检查了一下白布四个角是不是都掖好了,然后站直身体,等着转运车辆过来。
现场只剩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惨白的LED光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毫无阴影,光柱的边缘切在碎石地上,形成一个半圆形的亮区。更远的地方,黑暗在慢慢退去,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慢的速度调高环境的亮度,从纯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然后灰色里开始混进一点点蓝。
风吹得铁皮屋顶哗啦响,像有人在上面走。那声音时大时小,大的时候像有人拖着铁链在屋顶上跑,小的时候像指甲刮过铁皮,尖锐而短促。风从山口灌进来,穿过倒塌的厂房、锈蚀的钢架、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低沉的呜咽。
特警开始收装备。
A组从东墙翻回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翻墙的动作干净利落,一只手撑住墙头,身体借力翻过去,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冲击力。他们浑身是灰,战术背心上有几道刮痕,夜视仪翻到头盔上面,露出被汗打湿的头发。其中一个的左臂袖口撕了一道口子,大概是在煤渣堆后面趴着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勾到了,里面的黑色内衬露出来一小截。
B组从排水沟爬出来。三个人,浑身是泥,从胸口到膝盖全部被黑泥糊住了,战术装备上的泥浆已经开始干结,形成一道道裂纹。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脸上也沾了泥,右边颧骨的位置有一块,干了的泥浆扯着皮肤,他走两步就伸手去抠一下,抠下来一小片泥壳,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排水沟的出口在厂区西南角,他们爬出来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让腿恢复知觉——在泥里匍匐前进了将近两百米,膝盖和手肘都磨得生疼。
狙击手也撤了位置。
他从三百米外的坡地上站起来,身上披着的伪装网滑落到地上,露出下面全套的黑色作战服。他弯下腰,把枪管从石头缝里抽出来,动作很慢,生怕碰歪了瞄准镜的零点。枪管上沾了一点泥土,他用拇指抹掉了,然后直起身,把枪背在肩上。往回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主楼。
那扇唯一亮过灯的窗户,现在黑着。
窗户的玻璃碎了半块,硬纸板从里面糊住,纸板边缘透出来的灯光在几分钟前熄灭了——大概是行动结束之后有人进去关掉了。从外面看过去,那扇窗户只是墙上一个黑洞洞的方框,和旁边所有的窗户没有任何区别。但在半个小时之前,那里是整片厂区唯一的光源,昏黄发红的灯光透过纸板边缘漏出来,在黑暗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行动基本结束。”指挥员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场地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把对讲机别回战术背心的肩带上,转向齐砚舟,“你可以回家了,后续交给我们。”
他说话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手背上沾了一粒灰尘,他没注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从凌晨开始他就没有闭过眼,一直盯着那三块屏幕,每隔几分钟就确认一次各组的定位和状态。现在一切结束了,他的肩膀微微下沉,是那种紧绷了几个小时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姿态。
齐砚舟嗯了一声,没动。
他看着配电房门口那道被液压钳剪断的铁链,看了好几秒。铁链的断口在晨光里反射着微弱的银光,旁边是那堆被剪断的塑料扎带,白色的,散落在地上,有几根上面沾着灰尘和碎草。他的目光从铁链移到地上,沿着地上的鞋印一路看过去,看到配电房门框上的一道新鲜刮痕——大概是特警冲进去时枪托或者头盔蹭到的,刮掉了表面的灰漆,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岑晚秋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
动作很轻,指尖碰到白大褂的袖子,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去。不是那种需要引起注意的碰触,也不是那种寻求安慰的碰触,是一种很淡的、几乎是下意识的接触——像两个并肩走了很久的人,在某个停下来休息的瞬间,用身体确认对方还在身边。
齐砚舟也回碰了一下。
他的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手背轻轻贴了一下她的小臂,隔着毯子的银箔表面,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毯子传出来。动作很轻,时间很短,像是确认对方还在。
就在这时候。
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响,但很沉,像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铁皮。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撞上倒塌的墙壁和锈蚀的钢架,变成一连串模糊的余音。和之前A组制造动静时那声气罐爆裂完全不同,那次是尖锐的、突然的、刻意制造的混乱;这次是沉闷的、克制的、像是某种东西被强行打开或者关闭的声音。
所有人猛地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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