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仓库后面那个半塌的值班室。
值班室是主楼旁边的一间独立平房,当年大概是用来登记进出人员和车辆的地方。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铺着铁皮和油毛毡,墙壁是红砖砌的,没有粉刷,砖缝里的水泥已经风化剥落,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把灰。门是一扇铁皮包木头的门,原来大概是绿色的,但现在油漆剥落得只剩些零星的碎片,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和生锈的铁皮。
门本来关着。
现在开了一条缝。不宽,大概十几厘米,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出来。门缝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里面——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空气流动的方式变了,是周围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时那种突然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从门缝里挤出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黑夹克拉链没拉,敞着怀,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圆领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脖子侧面的一道旧伤疤。他左手抓着一个金属罐——那种用来储存工业气体的钢瓶,大概有灭火器那么大,银灰色的漆面,上面印着红色的危险标识和几行小字,但磨损得太厉害,已经看不清了。右手握着一个改装过的电击器,黑色的,手柄上用绝缘胶带缠了几圈,前端连着一根软管,软管的另一头直接连到罐体上。电击器的电极片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铜质的触点,紧紧地夹在软管的接口处。
他脸上有道疤,从右眉骨划下来,经过眼角、颧骨、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疤痕是旧伤,早就愈合了,但增生组织形成了突起的肉棱,在晨光下泛着发白的颜色,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眼睛红得吓人,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长时间没有睡觉、加上某种药物作用下的充血,眼白的部分几乎变成了粉色,瞳孔在手电余光里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
他不是之前被抓的那几个。
名单上没有他。九个人,九个名字,九张脸,指挥员核对过三遍,线人确认过两次。这个人是第十个,是情报里没有出现过的变量。
“都别动!”
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声带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每个字都带着破音。他站在台阶上,脚下是一堆废弃的电缆,铜芯从绝缘皮里露出来,盘成一团,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身后是堵裂了缝的墙,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个拳头,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背后的夹克下摆微微飘动。
特警立刻举枪。
四把枪,四个方向,四个瞄准点。两个在正面,一个在侧面,狙击手重新趴回三百米外的坡地上,枪管从石头缝里伸出来,十字线压在那人露出来的半边肩膀上。但没人敢冲——他的位置太好了。台阶上的高度让他俯瞰整个空地,两侧是墙,背后是值班室,唯一的通道就是正面,而正面被他手里的装置完全封锁。
他左手一抖。
罐体发出“嘶”的一声,很轻,像轮胎慢撒气的声音。一股白雾从喷口冒出来,在晨光里像烟一样飘散,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像是汽油和工业溶剂的混合物,但更浓,更烈,吸进鼻腔里会让人本能地往后缩。白雾喷出来之后没有立刻飘散,而是沉在空气底层,贴着地面慢慢扩散,像一层薄薄的、会流动的白色地毯。
“高压可燃液体混合气雾,加高频电弧引燃。”齐砚舟低声说,没有看指挥员,眼睛一直盯着那装置。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手术室里给实习生讲解一个复杂的病例——语气平稳,用词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罐体里装的是高挥发性有机溶剂和雾化助剂的混合物,通过加压喷出形成气溶胶。电击器产生的高频电弧可以在零点几秒内引燃整个气雾云。三米内全得烧起来。”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他要真按开关,这片区域没人能跑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身边的指挥员和岑晚秋能听见。不是害怕,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判断——就像外科医生在术前谈话时告诉家属手术风险,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对事实的陈述。
指挥员的手悬在对讲机上方,停了大概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手指张开,掌心朝下,缓慢下压。那是给所有人的信号: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刺激对方,所有人保持原位。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狙击手的方向,然后比了一个角度的手势。狙击手在瞄准镜里看到这个手势,微微调整了一下枪口的角度——但他很快就发现,角度不对。那人站在门框里面,只露出半边身子,从眉心到胸口,大概有二十厘米的宽度暴露在瞄准线里,但其余部分全部被门框和墙壁遮挡。二十厘米,对于三百米外的狙击手来说,不是不能打,是风险太高——如果子弹偏了一厘米,打中的就不是目标,而是门框或者墙壁,然后那个人会缩回去,会在那个半塌的值班室里做任何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