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屋顶是胸骨。
那些锈蚀的、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的镀锌铁皮,覆盖在厂区的上方,像胸骨覆盖在胸腔的前面。铁皮之间的接缝处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的檩条和防水层,像胸骨之间的软骨在老化之后变得脆弱和松动。风从接缝里灌进去,把铁皮吹得哗啦响,那声音在齐砚舟的听觉里被转化为另一种东西——是气流通过狭窄通道时产生的湍流,是压力差的波动,是可以被计算和预测的物理过程。
断裂的墙缝是肋间隙。
那些红砖墙上的裂缝,宽的能塞进拳头,窄的只能插进一张纸,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把整面墙切割成不规则的几块。每一道裂缝的宽度、深度、走向,都在齐砚舟的意识里被精确地标注出来——宽的裂缝是气雾扩散的通道,窄的裂缝是结构薄弱点,斜向的裂缝是受力不均的标志。他在烧伤科处理过太多因建筑结构缺陷导致的二次伤害病例,那些病例教会他的不只是医学知识,还有对建筑力学的本能理解——哪里有裂缝,哪里就可能坍塌;哪里可能坍塌,哪里就不能站人。
电缆堆是纠缠的血管丛。
值班室门口那堆废弃的电缆,铜芯从绝缘皮里露出来,盘成一团,像一丛被切断的血管。铜芯的断面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和血液干涸之后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电缆的绝缘皮是黑色的,有些地方被火烧过,表面起泡、碳化、开裂,露出里面的铜丝,像血管壁被烧穿之后露出里面的内膜。
地上的油渍是脂肪组织。
那些从废弃车辆和机械设备里漏出来的机油、润滑油和液压油,在碎石地上渗开,形成一片一片不规则的暗色斑块。油渍的表面在光线下反射着彩虹色的光泽,和手术台上人体脂肪组织在无影灯下的反光惊人地相似。有些油渍是新鲜的,表面还是湿润的,踩上去会滑;有些已经干了,形成一层薄薄的、脆硬的膜,边缘翘起来,像脱水之后的脂肪。
而那股扩散的可燃气雾,则是正在渗出的血液。
从罐体喷口出来的白雾,在空气中缓慢扩散、下沉、流动,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齐砚舟在意识里追踪着每一缕气雾的走向——它们不是均匀扩散的,而是沿着特定的通道流动:顺着墙根走,沿着排水沟流,在低洼处聚集,在障碍物后面形成涡流。这和他处理过的吸入性损伤病例中的气体扩散模式一模一样——有毒烟雾在建筑物内的扩散,遵循的是同样的流体力学规律,沿着走廊、楼梯间、通风管道蔓延,在死角处聚集,在开口处逸散。
齐砚舟在脑子里把整个现场翻转了一遍。不是用上帝视角俯瞰,而是把自己沉进去——沉到那个三维模型的内部,站在每一个可能的位置上,感受那个位置的风速、温度、气雾浓度、爆炸风险。
风向变了两次。
第一次变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是用皮肤感觉的,是用意识里那个模型自动计算出来的。气雾的扩散方向从正东偏转到了东北,扩散的速度从每秒零点八米降到了每秒零点五米,扩散的宽度从三米收缩到了两米二。这些数字不是他用眼睛测量的,是模型根据他之前观察到的所有变量——风速、温度、湿度、地形、障碍物分布——自动推算出来的。
每次持续十七秒左右。
十七秒。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十七秒,但他知道这个数字是对的。就像他在手术台上不需要数数就知道钳子夹住血管的时间不能超过多少秒一样——不是计算,是本能,是上千台手术、上万次操作堆出来的、刻进神经回路里的直觉。十七秒,足够气雾从一个位置扩散到另一个位置,足够浓度从一个值变化到另一个值,足够一个站在特定位置上的人从安全变成危险,或者从危险变成安全。
气雾的浓度随之波动。
浓度高的时候,白雾浓得发稠,流动的速度变慢,像是空气变成了糖浆;浓度低的时候,白雾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迎着光才能看到空气里飘着细细的、亮亮的微粒。齐砚舟在意识里给每一团气雾标注了浓度值——用他在烧伤科处理吸入性损伤时积累的经验来估算:浓的白雾,吸入一口就会导致气道痉挛;稀的白雾,暴露三十秒以内不会造成不可逆损伤。这些估算不是精确的,但足够用来判断风险等级。
他以前处理过烧伤科最复杂的吸入性损伤病例。
那个病例是一个化工厂爆炸的幸存者,在废墟下被埋了四个小时,吸入大量有毒烟雾,气道黏膜重度烧伤,从口腔到支气管末梢,整个呼吸道的黏膜层全部坏死脱落。那台手术做了十一个小时,齐砚舟主刀,从头到尾没有离开手术室一步。手术结束后他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躺了四个小时,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手术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不是复盘,是在重新体验,在把每一个判断、每一个操作、每一个决策的过程重新拆开来看,看哪里可以做得更好,哪里可以更快,哪里可以更精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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