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手术之后,他对气体在人体内的扩散路径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不只是解剖学意义上的——气管、支气管、细支气管、肺泡——而是流体力学意义上的:气流在管道系统内的速度、压力、湍流、层流,气体分子在分叉处的分配比例,不同直径的管道对气流阻力的影响。这些知识后来被他用在每一次烧伤科的手术里,用在每一个吸入性损伤患者的治疗方案里,现在,被他用在了这里。
他把整个现场当成一个活体模型。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他在用处理人体器官的方式处理这个厂区。铁皮屋顶是胸骨,墙缝是肋间隙,电缆是血管,油渍是脂肪,气雾是血液。每一个结构在他的意识里都有对应的解剖学参照,每一个动态变化都有对应的病理生理学解释。这不是刻意的联想,是一种不自觉的、几乎是本能的转换——他的大脑被训练了太多年,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理解和处理复杂的三维空间问题。
用三年来上千台手术积累的空间感知力。
三年。从他在烧伤科独立主刀到现在,三年时间,上千台手术。每一台手术都需要在术前对手术区域进行三维重建——不是用机器,是用脑子。把CT片子上二维的、黑白的、静止的图像,转化成脑子里三维的、彩色的、动态的模型,然后在那个模型上模拟手术路径,规划切口的位置、角度、深度,预判血管和神经的走向,计算缝合的张力分布。
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最开始的时候他做得不好,术前规划的路径在术中经常需要调整,有时候调整的幅度很大,大到相当于重新做一遍规划。后来慢慢好了,偏差越来越小,预判越来越准,到现在,他术前在脑子里做的三维重建和术中的实际情况几乎完全一致——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现在,他用同样的能力来处理这个现场。
开始推演。
第一种路线:走正前方空地。
他在意识里把自己的身体放进那个三维模型里,从他现在站的位置出发,沿着正前方空地的方向,模拟行走的路径。每一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可能的风险点,都在模型里被逐帧推演。
不行。
模型给出了明确的结论。正前方空地的地面上有两处油渍聚集区,一处在他左前方两米五的位置,面积大概有脸盆大小,油层很厚,表面还是湿润的;另一处在他正前方三米二的位置,面积小一些,但油渍延伸到了碎石缝隙里,渗得很深。这两处油渍聚集区的上方,气雾的浓度最高——因为油渍的挥发性有机物在不断向空气中释放,和罐体喷出的气雾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局部高浓度区。
一旦有人走过——不,不用走过,只要有人靠近,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就可能产生静电。在干燥的空气里,人体走动时鞋底和地面摩擦产生的静电电压可以达到几千伏甚至上万伏,只是平时电流太小,人感觉不到。但在可燃气雾环境里,几千伏的静电就足够点燃一切。或者鞋底的金属部件和地面碰撞时产生火花,或者体温导致局部空气温度升高——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可能导致瞬间爆燃。
三米内有两处油渍聚集区。两处。不是一处,是两处。这意味着即使避开了第一处,还有第二处;即使第一次没有产生火花,第二次也可能产生。在这个浓度级别的气雾环境里,爆燃一旦发生,火球直径至少三米,温度超过一千度,在这个范围内的人不可能存活。
这条路线被排除了。
第二种路线:绕后巷排水沟。
他在模型里把视角切换到厂区的背面,那条夹在主楼和围墙之间的窄巷子。巷子宽不到两米,一侧是主楼的外墙,一侧是倒塌了一半的围墙,地面是碎石和建筑垃圾,中间有一条排水沟——当年用来排雨水的,现在已经干涸了,沟底积着碎石和烂泥。
窄,但有遮挡。
巷子两侧的墙壁可以阻挡气雾的扩散,如果风向不是直接吹进巷子的话,里面的气雾浓度会比开阔地低很多。而且巷子有遮挡,即使外面的气雾被点燃,冲击波也会被墙壁削弱,躲在巷子里的人有更大的生存概率。
可风向顺吹。
模型里风向的矢量线从东南方向来,经过空地、主楼、值班室,然后转向东北。后巷的位置在主楼的背面,正对着风向的转变点——风从东南来,绕过主楼的墙角,在后巷形成一个涡流区。涡流区的特点是风速变慢,但气雾不容易扩散出去,会在巷子里聚集。如果气雾进入后巷,浓度会比开阔地下降得慢得多。
气雾已覆盖左侧四米范围。
模型显示,从值班室门口往左延伸四米的范围内,气雾浓度都超过了安全阈值。岑晚秋刚才站的位置——在她移动之前的位置——正好在这个范围的边缘。如果她没有往后退那半步,如果她现在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她的头部和胸部就会完全暴露在高浓度气雾中。吸入性损伤在气雾被点燃之前就可能发生——高浓度的有机溶剂气雾吸入后,会在几分钟内导致气道黏膜水肿、支气管痉挛、血氧饱和度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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