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第一份药品出入库对比表,A4纸,打印的表格,红笔圈出的异常项密密麻麻,每一条后面都贴了便签,写着来源依据——“调取监控截图”“物流单号比对”“当班护士签字确认”。他翻过一页,是第二张表,同样的格式,同样的红圈,同样的便签。再翻一页,第三张。他粗略数了数,光是这一部分就有十几页。
第二部分是监控截图打印件,模糊的地方用铅笔标注了“角度遮挡”“光线不足”,但关键帧都做了放大处理——有人推着冷链箱走近药库,有人从消防通道出来,有人在电梯里按了负二层。每一张截图下面都写了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字迹工整,像打印的一样。
第三部分是物流单据扫描件,拼接痕迹明显,边角还沾着胶水,有的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洇开,但能看出大概。林夏在旁边用铅笔描了描,把模糊的字补全。
“这张单子是我们从输液室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林夏指着其中一页,声音有点沙哑,“拼了半小时,总算认出‘江城康宁养护中心’的名字。垃圾桶里还有别的垃圾,用过的棉签、输液瓶、纸巾,那味儿……我拼完洗手洗了三遍。”
齐砚舟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笔帽,没看他。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部分是一张手绘流程图,用黑色水笔画的,箭头从医院药库指向三家空壳公司,再汇入那个未备案的养护中心账户。图下面附了IP地址追踪记录和法人签名比对结果,法人签名是从工商档案里调出来的,和物流单上的签字放在一起,能看出明显的差异。
“IP地址是养护中心内部网络的。”林夏说,“他们用自己电脑下的单,可能是觉得不会有人查。法人签名我们比对过三遍,签字的是同一个人,但和工商备案的不一样。也就是说,有人冒用法人名义签收药品。”
齐砚舟没说话,继续翻到最后一页。是索引,列了每一部分的内容和页码,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他抬起头,看着林夏。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小雨站在旁边,抱着那个文件夹,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们没睡?”他忽然问。
林夏顿了一下,睁开眼睛,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说:“值完早班就一直在这儿,小雨也是。她说得把影像交出去才踏实。”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觉得,不弄完,睡不着。”
小雨在旁边点头:“我没事,年轻,扛得住。林姐才累,她昨晚还做了两台手术。”
齐砚舟看着她们,没说话。他想起林夏手上的烫伤疤,那是两年前被蒸汽消毒锅烫的,当时她刚来医院没多久,什么都不熟,烫伤了也没吭声,自己用冷水冲了冲,继续上班。后来伤口感染,化脓,才被护士长发现,硬按着休息了两天。她也没闲着,在家把科室的药品清单背了一遍。
他想起小雨,刚毕业没多久,扎针还不太稳,但跑腿比谁都快。护士长说她“脚底下有风”,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昨晚下那么大的雨,她一个人在外面拍视频,手机泡坏了也没跑回来躲雨,就那么淋着,拍完才进屋。
“你们先歇会儿。”他说,把档案袋合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我签完字,你们就回去睡觉。”
话音刚落,小雨突然“哎呀”一声,把手里那个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转身往外跑:“包子!我的包子还在护士站微波炉里!要糊了!”
她跑得飞快,马尾辫在身后甩,向日葵发卡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脚后跟。她回头看了一眼,没顾上捡,继续跑。
林夏弯腰把发卡捡起来,放在桌上,摇摇头:“这孩子,一天到晚冒冒失失的。”
齐砚舟把档案袋翻到封口处,正要签字,手机响了。是周深打来的。他接起来,周深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喘:“你在医院?”
“嗯。”
“我刚到你们医院门口,康宁养护中心那边有点情况,电话里说不清,见面聊。”
“资料室三楼东侧。”
挂了电话,他在封口处签下名字,把档案袋推给林夏:“等会儿驻院警员过来拿,你直接给他。”
林夏点点头,接过档案袋,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易碎品。
门外传来脚步声,驻院警员探头进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陈,平时负责医院内部安保。他看见齐砚舟,点点头:“齐医生,材料准备好了?”
“好了。”林夏站起来,把档案袋递过去,“四十三页,有索引,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查。”
陈警官接过来,翻了翻,眉头挑了挑:“够细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个编号,“材料我们带走了,编号已录入,后续需要配合会再联系。”
他拿着档案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夏站在原地,看着门口,忽然问:“齐老师,您说,这些材料……能查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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