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亮得像有光在里面烧。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簪。银簪冰凉,触在指尖上像一滴水。他顺着簪子往下,碰到她的发丝。她的发丝很软,绕在他指尖上,像抓不住的烟。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往前一步,伸手搂住她的肩,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躲,顺势靠在他胸前。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软软地靠着他。她的额头抵在他下巴上,发丝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混着一点花泥的气息,真实得不像梦。
真实得让他想起这是真的。
不是梦。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一直以为光是照进来的。”他声音低,贴着她的发顶说,“后来才发现,是你站在我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她的手缠着绷带,放在他腰上,隔着白大褂,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温度。她的手很小,环不过来,只是轻轻搭着,像怕惊着他。
两人站着不动,影子被阳光压得很短,叠在一起,像一整块石头。风吹过,院子里的花叶沙沙响,尤加利的气味又飘过来,凉凉的,醒神。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时间在这里好像停了,只剩下她发间的茉莉香,她手心的温度,她呼吸的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转身走到桌边,拧开酒瓶盖。
那酒瓶是玻璃的,透明,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液体。瓶口封着一层蜡,她用小刀把蜡划开,撬开木塞,“啵”的一声,酒香立刻散开来。
是自酿的桂花酒。他认得那个味道——有一年中秋节,她送过他一小瓶,说是自己酿的,让他尝尝。他尝了,很甜,很香,喝完嘴里还留着桂花的余味。那瓶子他到现在还留着,放在值班室的抽屉里,空了,但没扔。
她倒了两杯,颜色浅黄,倒在杯子里,香气一下子散开。她把一杯递给他。
“就一杯。”她说,“庆祝活着。”
他接过,杯子碰了碰她的杯沿。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敬明天还能站在这里吵架。”他说。
她笑了,左脸露出梨涡,七年了,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这么松快。那梨涡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他见过她很多次笑——对顾客笑,对邻居笑,对小雨和林夏笑——但那些笑都和现在不一样。现在的笑是从眼睛里漾出来的,像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她也举起杯,喝了一口。酒液沾在她唇上,亮晶晶的。
他也喝了一口。酒很甜,很香,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洋洋的。他想,这酒是用今年的桂花酿的,还是去年的?她什么时候酿的?在那些他加班到深夜、她一个人在花店守着的时候?还是在那些她脚疼得睡不着、一个人坐在这院子里看星星的夜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杯酒里,有她的时间。
喝完那杯酒,她放下杯子,抬头看向花坊屋顶上方的夜空。天还没全黑,西边还留着一抹橙红,像是有人拿画笔在天边抹了一道。那橙红慢慢变淡,往上是粉紫,再往上是深蓝,一层一层晕开。星星一颗颗冒出来,清亮亮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想不想去高一点的地方看看?”她问。
齐砚舟看着她,把手伸过去。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相扣。
她的手很凉,缠着绷带的地方有点粗糙,但手心是软的。他握着那只手,感觉到她微微用了用力,像是怕他松开。
他牵着她,朝后院角落的楼梯走去。
那楼梯是铁制的,漆成深绿色,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台阶有些旧,踩上去吱呀响,铁皮在脚下微微颤动,但她走得稳。她一只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踏实,不像脚踝有伤的人。
他走在她前面,牵着她,一步一步往上。每走一步,他就回头看她一眼。她总是回他一个笑,很轻,像风。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抬头看他。
“怎么了?”他问。
她摇摇头,继续往上走。
铁梯通向屋顶。推开那扇小门,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几十平米,铺着水泥,有些地方裂了缝,长出几根草。平台边缘围着一圈铁栏杆,也是深绿色的,锈迹斑斑。栏杆上挂着一串风铃,是玻璃的,透明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条街。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光河。有车经过,车灯一闪一闪,汇入那条光河。远处是医院的楼,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黑着,不知道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正在发生什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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