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救他。他不需要救了。
没人恨他。他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了。
没人记得他。他不再是威胁,不是棋子,甚至不是个值得提防的犯人。他被摘出去了,像摘掉一个坏掉的零件,扔在角落里,再也不会有人想起。
他就这么被人忘了。
他慢慢把手抬起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手指离开膝盖,手腕抬起,小臂伸直,整个手悬在半空。他看着那只手,像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像在接什么东西。
可天上什么都不会掉下来。
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皮肤下面是血管,血管里是血。指甲边缘有点发白,是缺钙还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双手曾经拿过手术刀,握过止血钳,缝过最细的血管。那些年他站在无影灯下,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手从来不会抖。病人躺在那里,麻醉了,什么都不知道,把命交给他。他把命接过来,手术完,再还回去。大多数时候还的是活人,偶尔还的是死人。但那也是命,也是他接过的。
后来这双手改过病历。一笔一划,写得工整,看不出任何破绽。签过虚假报告,签的时候手也没抖。握过院长的手,握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让人挑不出毛病。戴过金丝眼镜,镜腿细细的,架在鼻梁上,从镜片后面看人,什么都看得清楚。
现在它只是只手。
关在这里,明天不会有人来问它属于谁。不会有人来问张明是谁,张明在哪儿,张明怎么样了。张明这三个字,会被钉在一份判决书上,然后收进档案袋,然后塞进柜子,然后落满灰尘。
他低头看着手腕内侧。
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颜色。不是白色,不是黄色,是浅浅的青,混着淡淡的粉。血管从那里经过,蓝绿色的线,顺着脉搏的方向延伸。他把手腕转了个角度,让灯光照得更清楚些。那根最粗的血管在中间,旁边分出几根细的,像树枝,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上去。
按下去,皮肤凹进去一个小坑,凹得很深,能看见白色的坑底。他盯着那个坑,看它慢慢回弹。很慢,慢得像在等他后悔。他没有后悔,只是看着。等它完全弹回来,他又按下去。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力道,同样的坑。
他试了三次。
每次都按在同一个点,好像在确认这条路通不通。通的。血在流,皮在动,心跳还在。什么都没变,除了他自己。
然后他动了。
他从衣角撕开一道缝。
那个位置他早就选好了。上衣下摆,左侧,靠近缝线的地方。布条藏得很深,缝得也紧,是他在入监体检那天就藏进去的。那天所有人排队脱衣服,接受检查,他趁人不注意,把那个东西塞进衣角,用指甲一点点推进去,推到推不动为止。后来他用牙咬住那个位置,一点一点咬开缝线,把东西塞得更深,再让缝线自然合拢。没人发现。检查的人只看了口袋,看了裤腰,看了鞋底,没人想到去拆衣角。
他用牙咬住那个布头。
动作很慢,慢得像怕惊醒什么。其实没什么可惊醒的,这间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还是慢,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命令他慢下来。牙齿咬住布,头往后仰,布条被一点点抽出来。抽出的东西露出来了——很薄,金属的,边角磨过,不至于一碰就划破皮。
那是一小截手术刀片。
他不知道它是怎么流出来的。也许是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也许是某个人的疏忽,也许就是命。他是在清洁间的地上捡到的,那天他去帮忙打扫卫生,弯腰擦地的时候看见了它。它躺在墙角的灰里,不反光,不显眼,像一块普通的垃圾。他看了它两秒,然后捡起来,攥在手心,一直攥到清洁结束。
后来他把它磨了。用床架上的铁边,一下一下磨,磨掉最锋利的那个角。不是不想让它锋利,是不想让它一碰就出事。他需要它听他的话,在他想用的时候用,在他不想用的时候不会伤到他。他磨了很久,磨到边角光滑了,磨到握在手里不硌了,才把它藏起来。
现在它贴在他掌心。
温度很快传上来。凉的,金属的那种凉,又涩又滑,像摸着一块冰。他攥了攥,感受它的存在。它还在,他也还在。
他坐直了些。
背离开墙壁,离开那个他靠了一夜的角落。膝盖还是蜷着,但上身直了。他把金属片换到右手,抵在左手腕内侧,对准那根最明显的血管。
他没闭眼。
也没喘粗气。
就是盯着那个点,像在等一个信号。
等什么信号?他不知道。也许是等天亮,也许是等天黑,也许是等哪个人突然推门进来,也许只是等自己下定决心。他就那么盯着,盯了很久,久到手腕上那个点开始发烫,久到金属片的凉意被体温捂热。
三秒钟后,他抬手。
落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