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她走回柜台后,拉开抽屉取新账本。抽屉滑轨有点涩,她用力拉了一下才拉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她从里面抽出一本新的硬壳账本,封面是墨绿色的,边角包着布,是她专门从文具店挑的,比普通账本贵一点,但她说“用得久,值”。她把旧账本合上放进抽屉,新账本摊开在面前,纸页翻得有点快,哗啦哗啦,像是在赶什么进度,又像是在用声音填满两个人之间的空白。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笔尖悬在纸上,没有立刻写,笔尖离纸面大概两毫米,悬在那里微微颤抖。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账本第一页的抬头栏上,那里需要填写日期,但她迟迟没有落笔,像是忘了今天是几号。
“还行。”他说。然后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两个字太敷衍了,又补了一句,“医院事多。”
他揉了揉眉心。揉眉心的动作他经常做,但今天揉的力度比平时大,指腹把皮肤压得发白,眉骨上方被按出几个红色的指印。他的手放下来以后,眉心那块皮肤还是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没接话。笔尖终于落下,开始在纸上写字。她写得很用力,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很响——沙沙沙,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人踩碎。她开始记录进货的明细:玫瑰七百枝,每枝进价一块八,总计一千二百六十元;白桔梗三百枝,每枝两块二,总计六百六十元;尤加利叶两捆,每捆四十五,总计九十元。她写得很顺,数字一个一个从笔尖流出来,但她的表情不对——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眉心那道竖纹比她写字的时候更深。她平时记账不会这样,平时她记账的时候表情是放松的,偶尔还会哼两句歌,或者停下来想一想,或者抬起头问他一句什么。但今天她一个字都没多说,笔尖在纸上跑得飞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外面有车驶过。是一辆送货的小货车,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一点水声,哗啦一下,然后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去。昨天夜里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没完全干透,柏油路面上泛着暗暗的光,像一面灰色的镜子。一只鸽子落在门口,歪着头朝店里看了看,咕咕叫了两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写完一笔,抬头想确认金额。这是她的习惯——每写完一行数字,她会抬起头,在心里默算一遍,确认没问题再往下写。但今天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他没在看她。他坐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盯着窗外对面那家早餐铺子发呆。早餐铺子的卷帘门半拉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灶台和几张倒扣在桌上的塑料凳子,中午过了以后就不营业了,要到第二天凌晨三四点才重新开火。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没有猫狗,只有一扇关着的卷帘门和一盏灭了的灯。但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目光都不够用。
空气像是被谁按住了,不动了。那种静止不是安宁,而是一种沉重的、滞涩的停顿,像音乐放了一半突然卡住,像一句话说了一半突然哽住。花店里的花香还在,风铃还挂着,阳光还在移动,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根昨天被拨动的弦,今天还在震动,但频率不对了,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悦耳的共鸣,而是一种低沉的、让人不舒服的嗡鸣。
她合上账本。合上的动作很轻,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点力度,而是慢慢地、无声地合上,像合上一本她不想让别人看见的日记。她站起身,椅子被她往后推了几厘米,椅子腿在地面上无声地滑动。
“我去洗个手。”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怕他听不清,又像是怕自己说出来的声音会抖。
然后她绕过他,走向里屋的小洗手间。脚步不重,也没刻意放轻,就是平常的样子。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像是在数拍子。她的背影从柜台后面移出来,经过花架旁边时,裙摆蹭到了一盆吊兰的叶子,叶子晃了晃,又慢慢恢复原状。她走进走廊,走廊的光线比外面暗,她的身影从明亮变成半明半暗,然后消失在转角。
可这平常,现在听着有点冷。不是那种寒风刺骨的冷,是那种深秋的傍晚、太阳刚落山、余温还在但你已经开始觉得需要加一件外套的冷。说不清是哪里冷,但皮肤知道。
他站在原地没动。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但就是没有迈出一步。他的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右手在口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巾,攥得太紧,纸巾被汗水浸湿了,变成一小团湿乎乎的纸浆。
刚才那句“还行”,他知道说得敷衍。他说“还行”的时候语气太平了,没有起伏,没有表情,像在回答一个病历上的常规问题——“患者主诉无异常”。他也知道她听出来了。她听出来以后没有追问,没有说“你是不是有心事”,没有像以前那样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问一句“怎么了”。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那个“还行”,然后继续做她的事。这种安静比追问更让人难受,因为追问至少说明她还在乎答案,而安静——安静像是她已经知道答案了,而且那个答案让她不想再问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