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手术上。他拿起镊子,轻轻挑起心包的边缘,用剪刀把心包进一步剪开,暴露左前降支。左前降支是冠状动脉最重要的一支,供血范围最大,堵塞的后果最严重。它走在心脏的前表面,从主动脉根部出发,沿着室间沟一直延伸到心尖,像一条河流从山上流下来,沿途分出无数支流,灌溉着大片的心肌。现在,在这条河流的中上游,有一个大坝——不是真的坝,是一个斑块,灰白色的,不规则的,像一块长在河床上的石头,把河道堵了四分之三。
他看见了。在无影灯下,在放大镜的帮助下,他看见了那个斑块。它比他在脑海中模拟的还要触目惊心。管腔被挤压到只剩一条缝,血流从那道缝里挤过去的时候,他甚至能看见血流的速度——在血管的外面当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条缝里,血流的速度是正常的几倍,像一条被逼进窄巷子的人流,推搡着、拥挤着、争先恐后地往前跑。这种高速的血流会损伤血管内皮,会激活血小板,会在斑块表面形成微小的血栓,会把一个稳定的、安静的、也许能再撑几年的斑块,变成一个不稳定的、随时会破裂的、像定时炸弹一样的东西。
他捏紧镊子。镊子的尖端夹住了心包的边缘,把它固定在一边,给手术区域腾出空间。他的手指很稳,稳到镊子的尖端没有任何颤动,像焊死在那个位置一样。但他的指腹在手套里微微发烫,是那种长时间用力后血液循环加快的灼热感,像握着一杯烫手的茶。
他接过吻合针。吻合针是弧形的,半圆,直径大概一厘米,针尖锋利得能在显微镜下看见一个斜面,针尾连着缝线,缝线是8-0的prolene,比头发丝还细,蓝色的,在无影灯下闪着光。他用持针器夹住针尾,夹在针体三分之一的位置,角度刚好,力度刚好,夹得太紧会损伤针体,夹得太松针会转动。他调整了一下持针器的角度,让针尖对准左前降支的切口——那个他用11号刀片在血管壁上切开的、大小刚好两毫米的、边缘整齐的切口。
第一针。
针尖刺入血管壁。血管壁很薄,大概零点几毫米,像一层坚韧的塑料膜。针尖穿过外膜、中膜、内膜,从管腔内穿出,在另一侧的血管壁边缘露出来。他感觉针尖穿破血管壁的那一刻,有轻微的阻力变化,像用针穿过一张厚纸,先是刺破表面的那一下,然后是穿过中间的那一段,最后是针尖从另一面露出来的那一下。他松开持针器,用镊子夹住针尖,把它拉出来。缝线跟着针穿过血管壁,蓝色的线在红色的血管壁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轨迹。他拉紧缝线,打了一个结。结是方结,外科手术最基础的结,他打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打。但今天他打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结都拉了三下——第一下,让缝线贴紧组织;第二下,确认张力合适;第三下,锁定结的位置,不让它松脱。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每一针都重复同样的动作——刺入、穿出、拉线、打结。他的手法稳定得像在抄病历,不急不躁,不轻不重,每一针的针距都均匀,边距都一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规律,瞳孔在无影灯下缩得很小,像两个黑色的针尖。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没有母亲的脸,没有岑晚秋的背影,没有花店那盏没关的灯,没有那行“奶糖已补货”的备注。他的脑子里只有这根血管,这条缝线,这个吻合口。他和它们之间没有任何距离,他变成了它们的一部分,变成了那把持针器,变成了那根针,变成了那道在血管壁上穿行的蓝色的线。
当搭桥完成,血流通过新通路时,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回升。他看见了——心肌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鲜红,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绽开。心电图的ST段回到了基线,那条原本压低了的、像被什么东西拽下去的线,现在平平的、稳稳的、像一条笔直的路。血压回升至110/70,那个数字在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出来,红色的,亮亮的,像一颗在黑暗中亮起的小灯。
“搭桥通畅,血流正常。”陈涛松口气。陈涛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里的轻松是藏不住的,像一个人终于把压在心口的石头搬开了,呼出一口长长的、热热的气。
齐砚舟没立刻收手。他又检查了一遍吻合口。他先用眼睛看——没有渗血,没有扭曲,没有狭窄。他用镊子轻轻碰了碰吻合口的边缘,感觉张力适中,不紧不松。他用手指沿着桥血管摸了一遍,从主动脉的吻合口到左前降支的吻合口,整根血管都充盈得很好,搏动有力,没有震颤,没有血栓形成的迹象。他把这些检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项目都正常,才下令关胸。他说“关胸”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激动,是那种长时间不说话、一开口声音就不对的那种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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