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在侧协助。陈涛也穿好了手术服,戴好了手套,站在他对面,器械护士的位置。陈涛是他的师兄,比他高五届,现在是心外科的副主任,搭桥手术做了上千台,手稳得像机器,眼尖得像鹰。陈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担心,是一种“我懂你”的沉默的确认。陈涛低声说:“准备好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开始吧。”他声音不高,但整个手术室都听清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灯光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那是专注,是决心,是一个外科医生在拿起手术刀之前,灵魂深处燃起的那把火。
器械护士递来手术刀。手术刀是15号刀片,装在金属刀柄上,刀刃锋利得能在显微镜下看见一条线。他接过刀,刀柄握在手里,重量刚好,平衡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把刀刃抵在母亲的胸口——胸骨上窝下方两厘米,正中线,垂直向下——然后切了下去。刀刃划过皮肤,阻力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像用一把热刀切黄油。皮肤向两侧分开,露出皮下脂肪,淡黄色的,一粒一粒的,像小米。他用纱布擦了擦渗出的血,血不多,是毛细血管的出血,很快就被止住了。电刀接上了,他按下按钮,刀尖发出嗡嗡的声音,同时冒出一缕青烟,带着焦糊的气味——那是脂肪被高温烧焦的味道,不好闻,但每个外科医生都熟悉,像农民熟悉泥土的气味。
开胸锯启动了。锯片是往复式的,上下运动,频率很快,每秒几千次,能轻松锯开坚硬的胸骨。他把锯片抵在胸骨正中,沿着那条白线往下推。锯片切入骨皮质的时候,发出一种尖锐的声音,像电钻钻墙,但更尖、更细、更高频。骨屑从锯片的缝隙里飞出来,微小的,白色的,像雪花一样落在洞巾上,落在手套上,落在手术衣的前襟上。他感觉到锯片在手里震动,那种震动从手掌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脊柱,最后传到大脑——一种持续的、高频的、让人牙齿发酸的震动。他的手法很稳,推锯的速度很均匀,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木匠在切割一块名贵的木材。但他切开的不是木材,是母亲的胸骨。那根白色的、坚硬的、保护着心脏的骨头,在他手里被一分为二,像一本被翻开的书的书脊。
胸骨分开。他用牵开器卡住胸骨的两边,慢慢旋转手柄,牵开器像一双巨大的手,把胸骨向两侧拉开,露出下面的心包。心包是一层白色的、半透明的、光滑的薄膜,像一张薄纸,包裹着心脏,保护着心脏,也隐藏着心脏。心包表面有一些脂肪组织,淡黄色的,附着在表面,像霜。他用钳子轻轻挑起心包,剪刀伸进去,剪开一个小口,一股清亮的液体从心包里流出来——心包液,正常生理现象,每个人心包里都有,大概十几毫升,无色透明的,像水。他把剪刀伸进那个小口,沿着心包的切缘慢慢剪开,心包像一扇门一样向两侧打开,露出里面的心脏。
心脏跳动着。
那是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人的心脏,拳头大小,红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脂肪,冠状动脉在心外膜下蜿蜒,像蓝色的河流。他见过新生儿的心脏,小得像核桃,每分钟跳一百四十次,快得像蜂鸟的翅膀。他见过老年人的心脏,大得像一个小南瓜,心肌肥厚,跳得沉重而费力,像一个老人在喘气。他见过受伤的心脏,被刀刺穿的,被子弹击中的,被肿瘤侵蚀的,被病毒攻击的。他见过停跳的心脏,在手心里,冰凉的,软的,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见过重新跳起来的心脏,在搭桥手术后,在瓣膜置换后,在心脏移植后,当血流重新灌注冠状动脉的那一刻,它先是颤了几下,像一个人在试着站起来,然后稳稳地、有力地、有节律地跳了起来,像一个复活的生命。
但这是母亲的心脏。
这颗心脏在他还是胎儿的时候就跳动了,在他还在母亲子宫里、还没睁开眼睛、还没呼吸过空气的时候,这颗心脏就已经在为两个人的生命工作了。它跳了六十多年,跳了二十多亿次,从来没有停过,从来没有偷懒过,从来没有抱怨过。它从一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心脏,长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强壮的、有力的肌肉泵。它把血液泵到母亲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大脑、肾脏、肝脏、四肢——包括那个曾经在她子宫里长大的、现在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手术刀的、穿蓝色手术服的、满脸胡茬的、二十八岁的男人。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有人在他眼睛后面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亮了一瞬,然后灭了。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热度逼了回去。手术室里不能有眼泪。眼泪会模糊视线,视线模糊了就看不清血管,看不清血管就做不好吻合,做不好吻合桥血管就会堵,桥血管堵了心肌就会缺血,心肌缺血了母亲就会死。这个逻辑链条简单而残酷,像一把刀,横在他和眼泪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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