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推门而入。
手术室的门是感应的,手一碰就自动打开,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压声,像一声叹息。他走进去,冷空气扑面而来,温度大概在十八度左右,是手术室的标准温度,低到让人清醒,低到让细菌不容易繁殖,低到让穿着单层手术服的人起一层鸡皮疙瘩。无影灯已经打开了,圆形的,巨大的,像一朵倒挂在天花板上的银色花朵,光线聚焦在手术台上,把那张窄窄的、铺着墨绿色洞巾的台子照得亮如白昼。监护仪在角落滴滴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像心跳的回声。麻醉机在旁边呼呼地运转,把混合了氧气和麻醉气体的空气送进病人的肺里,同时把呼出的二氧化碳抽走。体外循环机已经准备好了,管路盘绕在支架上,像一条透明的、充满液体的蛇。
器械护士站在器械台前,正在清点纱布和针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也许是在确认他的身份,也许是在读他的表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清点。巡回护士在麻醉机旁边记录数据,头都没抬。麻醉医生坐在病人的头侧,盯着监护仪上的波形,手指搭在麻醉药注射泵的按钮上,随时准备调整。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 routine,像任何一台普通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心脏手术。但这里没有一个人是 routine 的,因为主刀医生是病人的儿子。
器械护士递来刷手服。刷手服是深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不锈钢托盘里。他点头接过,手指碰到托盘的边缘,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到掌心。他拿起刷手服,转身走向更衣室。更衣室很小,只有两平方米,一张长凳,几个挂钩。他把外套脱了,挂在钩子上,白大褂垂下来,领口还敞着,听诊器项链在领口边缘闪了一下。他换上了刷手服,深蓝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帽子压着头发,口罩还没戴,露出半张脸,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得起皮,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他看起来像一个刚熬了三天夜的人,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怎么睡。昨天晚上他躺在值班室的床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今天的手术。他一遍一遍地过流程,从麻醉诱导到关胸,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每一样器械,每一条缝线。他过了七遍,七遍以后天亮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走出更衣室,走到洗手池前。洗手池是不锈钢的,并排三个龙头,水龙头是感应式的,手一伸水就出来。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是温的,不冷不热,刚好比体温低一点。他挤了一大把洗手液,开始刷手。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从前臂到肘关节,每一个部位都要刷够时间,每一根手指都要仔细清洗,指甲缝要用刷子刷,指蹼要反复揉搓。他刷得很认真,比平时认真十倍。平时他刷手是三分钟,今天他刷了五分钟。不是因为脏,是因为他需要这五分钟来让自己冷静下来。水流冲刷着手臂,带走泡沫,也带走了一点他心里的燥热。他看着水流从自己的手臂上淌下去,想象着那些看不见的细菌被冲走,想象着那些不该有的杂念也被冲走。他需要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件事——手术。不是母亲,是病人;不是感情,是技术;不是“我妈的命在我手里”,是“这台手术必须成功”。但他做不到。他刷了五分钟,脑子里还是转着那些念头,一个都没少。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过护士递来的无菌毛巾,把手擦干。毛巾是白色的,厚厚的,吸水性很好,他擦了手指、手背、手腕、前臂,把毛巾扔进回收筐,然后把手举在胸前,保持无菌,走进了手术室。
母亲躺在无影灯下。她已经麻醉了,眼睛闭着,脸上的肌肉完全松弛,看不出任何表情。脸罩吸氧面罩扣在她口鼻上,透明的塑料罩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硅胶垫,贴合着她的面部轮廓。面罩下面连着一根波纹管,波纹管的另一端接着麻醉机,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呼呼声,像一个人在均匀地呼吸。她的手臂伸在身体两侧,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里挂着两路液体——一路是晶体液,维持血容量;一路是镇静镇痛药,维持麻醉深度。输液架上还挂着一袋血,血浆,淡黄色的,准备术中必要时输注。她的胸口已经被消毒了,棕黄色的碘伏涂了一大片,从脖子到腹部,从腋窝到腋窝,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泛着光。墨绿色的洞巾铺在她身上,只露出手术区域——胸口正中,从胸骨上窝到剑突,一条大概十五厘米长、五厘米宽的皮肤,涂着碘伏,等待被切开。
他站在主刀位。脚下的地板是防滑的,他站得很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双手举在胸前,像一尊雕塑。手套已经戴好了,医用手套是乳白色的,贴合着他的掌纹,像第二层皮肤。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感觉手指的灵活度——很好,没有阻碍,没有紧绷,每一根手指都能独立运动,每一个关节都活动自如。手套的触感让他稳了神,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虽然那根木头救不了他的命,但至少让他觉得还有东西可以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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