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听见。也许她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
齐砚舟是被阳光晃醒的。那道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眼睛上。他皱了皱眉,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睁开眼。他看见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看见浅蓝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看见自己身上盖着那条米色薄毯。他愣了一下,坐起身,动作很慢。他低头摸了摸毯子——棉的,软的,温的,带着她的味道。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叠得整整齐齐,嘴角却翘着。他知道她来过,在他睡着时给他盖了毯子。她怕他冷。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他心里慢慢融化。
他转头看见岑晚秋坐在餐桌旁。她坐得很直,低头翻账本,目光却是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她的手指在账本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一道弯弯曲曲、没有意义的线。
“几点了?”他问,嗓子有点哑。
“快十点。”她没抬头,声音平得像没有波浪的河,但河底下有暗流。
“你昨晚睡这儿了。”她说。语气里有责备,也有心疼——她不会说“我心疼你”,她会说“你昨晚睡这儿了”。他听得懂。
“嗯,说着说着就困了。”他站起身活动肩膀,走到她对面坐下。他端起桌上那杯已凉的桂花乌龙,喝了一口。味道熟悉,和第一次她给他泡的一样。那一次他做完急诊,手还在抖,她递来这杯茶,说“喝完就不抖了”。他喝了,手不抖了——不是因为茶,是因为她。
“那张纸我看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挺好的。”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沉默了几秒。
“先放着吧,不急。”她轻声说,目光移向窗外。她不敢看他,怕自己一看就会说“好”,就会说“我愿意”。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她需要时间,需要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她说了“不急”——不是拒绝,是请求。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很浅,但眼睛是亮的。他听懂了她的“不急”不是“不要”,是“再等等”。他愿意等。他拿起杯子又放下,挽起衬衫袖子。
“你说要种花,不如今天就翻土?”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拒绝却又不想太强势的矛盾,“后院那片荒地,再不动工,野草都能长一人高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她愣了一秒。“现在?”不是拒绝,是确认。
“不然等梅雨季?”他反问,务实而认真。他站起来走向储物间,扛起铁锹,经过她身边,经过账台,走到后院。背影在阳光下挺拔,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她没拦,也没应。她坐在餐桌旁,听见铁锹插进土里的噗声,听见他用力翻土的呼吸声。她犹豫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右肩移到胸口。终于,她起身走出去。后院的阳光比屋里亮,她眯着眼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他站在荒地中央,脚下是一块已被翻开的地。泥土黑褐色,带着湿气,泛着油润的光。他额头冒汗,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小块。他的动作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记得第一次你给我泡茶?”他忽然说,没抬头,声音从铁锹的节奏里断断续续传来。
她没立刻回答。那杯茶她当然记得。那天他做完急诊,从医院直接过来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袖口上有一点碘伏的黄色。他坐在她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手搁在桌上,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手术做久了,肌肉还在惯性里。她什么都没说,去泡了一杯桂花乌龙。水是刚烧开的,她特意晾了半分钟,怕烫着他。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感激,还有一点她当时没敢认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那东西叫心动。
“记得。”她说,声音很轻。
“那杯茶救了我。”他说,铁锹又插进土里,“那天我做了一台七个小时的手术,病人是个小孩,先天性心脏病,术中两次心跳骤停。我们把他拉回来了,但下台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一根弦绷了太久,突然松下来,整个人都在颤。我开车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监护仪的声音。直到喝了你那杯茶,闻到桂花香,才觉得回到了人间。”
他停下来,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阳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汗珠,亮晶晶的。
“你知道吗,”他看着她,“你泡的茶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泡的是茶,你泡的是……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重新弯下腰,继续翻土。铁锹一下一下地切进泥土,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那声音不像在翻土,倒像在敲一扇门——敲她的门。
她终于从门框边走了出去。不是去帮忙翻土——她穿的是那双旧布鞋,鞋底薄,踩在翻过的松土上,脚感软绵绵的,像踩在蛋糕上。她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几块旧红砖,是之前修花坊剩下的。她弯下腰,一块一块地把砖搬起来,垒到旁边。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手已经先于脑子动了起来。也许是想把这些砖清出来,以后砌花坛用。也许只是想让自己忙起来,不要只是站在那里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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