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没回医院吃饭,直接来了花店。他从手术室出来,脱了手术衣,洗了手,换上白大褂,然后走出医院大门。他没有去食堂,没有去值班室,没有去做任何“应该”做的事。他直接来了花店。因为她在。因为她一个人在看店,可能没时间吃饭,可能忘了吃饭,可能随便吃一口就对付过去了。他不想让她对付。他想让她好好吃饭。所以他来了。他走在路上,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少。他走得不快不慢,皮鞋踩在人行道上,笃笃笃笃,节奏很稳,像心跳。他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那个永远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的路口,经过那家五金店和理发店。早餐铺子的老板正在收摊,看见他,打了个招呼:“齐医生,今天不上班?”他说:“上班,午休。”老板笑了笑,说:“午休还往外跑?”他说:“送个饭。”老板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到花店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叮。她正在整理新到的野菊,头也没抬。她的动作很熟练,剪枝,去叶,扎束,每一个步骤都像做过无数遍,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无数遍。她的手指在花茎上移动,剪刀咔嚓咔嚓,像一首有节奏的、好听的、不会停的歌。她没有抬头,因为她知道是他。风铃的声音,她听了几万遍了。不同的人推门,风铃的声音不一样。他的,她听得出来。他的脚步,她也听得出来。他的呼吸,她也听得出来。她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他。她没抬头,但她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翘很轻,轻到只有梨涡知道,但那个梨涡在左脸浅浅一现,像一个在水面上出现了一下又消失了的涟漪。她没抬头,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在笑。她不想让他觉得“她看见他就笑”,不想让他觉得“她太容易满足了”。她不是容易满足,她只是对他没有抵抗力。她对他,从来就没有抵抗力。从他第一次推开花店的门,从她第一次给他泡茶,从她第一次说“喝完就不抖了”,她就没有抵抗力了。她只是不说。她只是假装没有。她只是低着头,继续整理野菊,假装不知道他来了。
他走过去,把一份三明治放在操作台上。三明治是他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的,全麦面包,鸡胸肉,生菜,番茄,低脂蛋黄酱。他知道她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不喜欢吃太咸的东西。她喜欢清淡的,健康的,简单的。像她这个人。他挑了很久,挑了这份三明治。他觉得她会喜欢。他不太确定,但他愿意试。他把三明治放在操作台上,放在她手边,离她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然后他抽出一张订单,帮她归类。订单是昨天的,几个老客户的,他见过几次,记得名字和地址。他把订单按日期排好,用夹子夹住,放在柜台的角落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他每天都会做这件事。事实上他每天都会做——帮她整理订单,帮她分类,帮她减少一点工作量。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她感动,是为了让她轻松一点。她一个人看店,一个人整理花,一个人处理订单,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客人。她太累了。他想帮她。不需要她说“谢谢”,不需要她回报,不需要她知道。他只是想帮她。因为他在乎。因为他爱。因为他见不得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他爱她,所以他想帮她扛。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她同意。他就是想。所以他就做了。
“下午风大,别穿短外套。”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认真到像一个在叮嘱病人的医生,又像一个在叮嘱爱人的男朋友。他看了看窗外,天边的云层有些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下午有阵风,六到七级,不算大,但也不小。她穿的那件短外套,太薄了,挡不住风。他怕她冷。所以他提醒她。不需要她说“好”,不需要她点头,不需要她回应。他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意她会不会冷。那个人,是他。
她看了眼窗外:“你要上班吧?”她没有说“好”,没有说“我知道了”,没有说“谢谢”。她问“你要上班吧”。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用担心我,你去上班吧。但她的语气里有那种“我不想让你走”的、藏不住的、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跑出来的、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矛盾的东西。她希望他去上班,因为那是他的工作,他的责任,他的病人需要他。但她不希望他走,因为她想让他在这里,在她身边,在她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她知道这种想法很自私,很任性,很不像她。但她控制不住。她不想控制。她想让他留下。但她不会说“你留下”,她会说“你要上班吧”。这是她的语言。她永远不会直接说“别走”,她会说“你要上班吧”。他听得懂。
“下了手术就过来。”他拿起剪刀,帮她把一支枯枝剪掉。剪刀是花艺剪,不锈钢的,手柄上缠着防滑的绿色胶带。他握剪刀的方式和握手术刀一样,稳,准,不犹豫。他剪掉枯枝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剪刀没有歪,切口平整,像他用手术刀切开皮肤一样。他帮她把枯枝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另一支,检查了一下,没有枯叶,没有虫蛀,放回花束里。他的动作很利落,很专业,像一个做了很多年的花艺师。但他不是。他是外科医生。他的专业是手术,不是花艺。但他愿意学。为了她,他愿意学任何东西。他学怎么剪枝,怎么扎束,怎么分辨花的品种,怎么判断花的新鲜程度。他学了很多,因为他想帮她。不需要她教,不需要她示范,不需要她说“你看好了”。他学,是因为他在乎。他在乎她的花店,在乎她的花,在乎她的辛苦。他在乎,是因为他爱。他爱她,所以他在乎她的一切。“晚上我送你回去。”他说。不是“要不要我送你”,是“我送你”。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如果你愿意”的客气。他说“我送你”,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因为这就是一个事实。他会送她回去。不管风大不大,不管雨下不下,不管他累不累。他会送她回去。因为他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夜路。因为那条巷子太暗了,那盏路灯坏了,物业说下周修,但“下周”是物业的口头禅,说了等于没说。他不放心。所以他送她。不需要她同意,不需要她感谢,不需要她回报。他就是送。这是他的决定。他不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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