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花店账本还沉。”她轻声说,嘴角翘了一下。
齐母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的扇骨。“账本管一日,这镯子管一生。”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她把布包放在茶几上,解开绳结,从里面取出一件旗袍。
墨绿色的缎面,素面,没有花纹,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暗银线。银线很细,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夜空中淡淡的银河。她把旗袍抖开,举在身前,让岑晚秋看。
“我让裁缝照你常穿的样式做的。”齐母说,“颜色也挑了这个。你说简单点好,我就没弄花哨的花样。”
岑晚秋的手指碰了碰旗袍的料子,滑的,凉的,像水,像丝绸,像她第一次见齐砚舟时穿的那件。那件也是墨绿色,也是素面,也是领口滚着银线。她穿着那件旗袍,在花坊门口整理花桶,他从巷口走过来,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问她:“这束白桔梗怎么卖?”她说:“十五块。”他说:“我要了。”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她后来才知道,他根本不会养花,那束白桔梗在他宿舍里插了三天就蔫了,但他把花瓣压干了,夹在一本书里,至今还留着。
“您怎么知道尺寸?”她问,声音有一点哑。
“上次你来,我偷偷量了你外套。”齐母说得坦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还订了双鞋,绣的是兰草,不张扬,配这身正好。”
岑晚秋摇头:“不该让您破费……”
“怎么是破费?”齐母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你不是外人,是我儿子挑定的人,就得风风光光进门。我准备嫁妆,是高兴,不是负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儿子从小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他带你来见我那天,眼睛不一样。我说不清哪儿不一样,反正就是亮了。”
岑晚秋低下头,手指绕着旗袍领口的盘扣,一圈一圈地转。那盘扣是梅花形的,丝线编的,和她发簪上的梅花一模一样。她转了很久,久到灯光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右脸,久到齐母的呼吸从轻变重又从重变轻。她抬起头,看着齐母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期待,有信任,有一种“你可以叫我妈了”的、像母亲对女儿才会有的、温暖的、不会催的、但期待的、认真的、可爱的东西。
“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帘子。但齐母听见了。她听见了,眼眶忽然红了。她没有应,转身进了厨房。水壶刚烧开,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放糖,一杯不放,端出来。她的动作很熟练,很自然,像她每天都会做这件事。但她端茶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那一声“妈”。
“桂花茶。”她把茶杯放在岑晚秋面前,“你喝过的。”
岑晚秋接过,吹了吹热气。桂花的香味从杯口飘出来,甜的,浓的,像秋天的风,像童年的记忆。她抿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你想留什么进嫁妆箱?除了这些,还能加别的。”齐母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目光里有光,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岑晚秋想了想,起身回自己房间,拿来一条绣帕。素白底,角上绣了一枝瘦梅,针脚细而有力,梅花的花瓣很小,很密,像一粒粒粉色的米。她把绣帕展开,又从檀木盒里取出那朵压干的洋桔梗。洋桔梗的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褐色,像一张旧照片。她把它轻轻夹进帕子里,折好,放进樟木箱底层,压在百子被下面。
“就这个。”她说。
齐母看了一眼,没多问,只说:“好,压底,稳当。”
两人静坐着,茶渐渐凉了。窗外夜色浓,楼下的树影不动,灯也熄得差不多了。屋里只剩茶几上的小灯亮着,照着打开的箱子,像一口藏着岁月的井。那口井里,有齐母的嫁妆,有齐母的记忆,有齐母的青春。有岑晚秋的绣帕,有岑晚秋的洋桔梗,有岑晚秋的“我愿意”。有她们两个人的“我们是一家人”。
“我前头那人走的时候,我没想过还能有今天。”岑晚秋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那时候觉得,日子就那样了,一个人守着花店,账本翻来翻去,天黑了关门,天亮了开门。”
齐母听着,没打断。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像一个在听故事的人,又像一个在想什么的人。
“可现在……”岑晚秋顿了顿,手指在玉镯上转了一圈,“有人等我回家,有人记得我喝茶要加糖,有人——”她指了指箱子,“连我穿什么鞋都替我想好了。”
齐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但拍在她手背上的力度很轻,很暖,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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