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戴上,把它放回盒里,合上盖子,铜扣咔嗒一声,锁上了。她把它放在茶几上,和樟木箱并排。两份嫁妆,并排着,像两个妈妈,并排着,看着她,祝福她,等她。
她转身走向厨房,烧水泡茶。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她提起水壶,把热水倒进茶壶。茶叶是龙井,他爱喝的那种。她泡了两杯,一杯加糖,一杯不加。她把杯子放在托盘上,端到客厅。路过樟木箱时,顺手把绣帕取出来,重新夹进干花,放回底层。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在做一个精细手术的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温柔。她把绣帕放进去,按了按,像是在说“你在这里了”。然后她合上盖子,没锁,就让它开着。因为她记得李淑芬的话——“箱子别总关着,透透气。老物件闷久了,会喘不过气。”她不想让它们喘不过气。她想让它们呼吸,像她一样,呼吸。
她坐在沙发上,腿搭在矮凳上,脚尖轻轻晃。电视没开,手机没响,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钟声。滴答,滴答,像心跳,像节拍器,像一个在说“我在”的、不知疲倦的、永远在工作的马达。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很好听。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它在。是因为时间在走。是因为日子在过。是因为她在往前走。她不怕了。她不怕时间,不怕日子,不怕“以后”。因为她有他了。因为她有齐母了。因为她有李淑芬了。因为她有家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不急不慢地走路,又像一个人在朝着一个确定的方向走。她在心里数着,一步,两步,三步——停在门口。她心跳了一下,不是扑通一下,是那种“他来了”的、安心的、温暖的、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的、缓慢的、持续的、像潮水一样的跳。她没有起身,没有开门,没有喊“来了”。她只是坐着,听着。听着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摩擦金属,咔嗒咔嗒,拧了两下才拧开。听着门推开的吱呀声,听着风铃响了一声,叮,像在说“我来了”。听着他换鞋的声音,皮鞋踩在地垫上,蹭了两下,然后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来。她听着,没有动。她不想动。她想让他看见她坐在那里,喝茶,等他。她想让他看见她发间的凤头钗,耳边的梅花耳坠,颈间还没戴上的绞丝链。她想让他看见她幸福的样子。
齐砚舟走进来,白大褂搭在手臂上,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的听诊器项链。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眼睛是亮的,亮的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他看了眼客厅,又看了眼茶几上的漆盒,挑眉:“谁来了?”
“李淑芬。”岑晚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送了套首饰。”
齐砚舟走近,低头看盒子里的东西,伸手碰了下凤头钗。“这套我见过。小时候去她家,相册里有照片。”
“她刚才说,让我当家。”岑晚秋看着他,“还说要带我去买婚鞋。”
齐砚舟笑了下,把白大褂挂在椅背上,坐到她旁边。“那挺好。你终于有妈了。”
岑晚秋瞪他一眼。
他抬手,指尖蹭了下她发间的珍珠发簪,又滑到凤头钗上,轻轻一拨,金钗微颤,红宝闪了下光。“两样都戴着?”他问。
“嗯。”
“挺配。”他说完,伸手把她拉过来一点,额头抵住她的。“我妈昨晚跟我说,她看你第一眼就觉得像我姑姑。你知道我姑姑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笑出声,“反正她说像就行。”
岑晚秋推开他,起身去续水。他跟着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今天休息?”他问。
“嗯。”
“那下午去趟花坊?”他说,“我想看看后院那个树坑挖得怎么样了。”
她点头:“行。”
他松开她,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皱眉:“怎么又是甜的?”
“你喝你的。”她拿过杯子,“我不让你喝。”
他笑,把杯子放回台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低糖红豆糕,拆开递给她。“路上买的。知道你胃不好。”
她接过,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不腻,刚刚好。两人坐在厨房小桌旁,一口一口吃着点心,谁也没再说话。阳光照在桌上,照在他们的手边,照在那枚还没戴上脖子的绞丝金链上。
楼下的树影动了动,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很好听。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风在吹。是因为叶子在响。是因为生活在进行。是因为她在生活。因为她有家了,有妈妈了,有嫁妆了,有他了。因为她在生活。因为她幸福。
她放下手里的红豆糕,看着他。他正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打着那首没唱完的歌的节拍。他的侧脸很好看,鼻子高高的,睫毛长长的,嘴唇抿着,下颌线很清晰。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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