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脑海里突然黑了一下——麦克风没声。他愣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怎么会”的惊讶。他看见了“他”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麦克风,麦克风是黑色的,银色的网头,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1号”。他看见了“他”拍了拍麦克风,没有声音。他看见了“他”皱了皱眉,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像刀刻的。他看见了“他”看了看音响师,音响师站在签到台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他看见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现场安静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到像两个小时。他听见了有人在咳嗽,轻轻的,像是在掩饰什么。他听见了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怎么办”。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打鼓。他没有慌。他立刻切换备用方案:提高音量,清嗓,往前走半步靠近听众区。他看见了“他”做了这些事。提高了音量,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但很清楚。清了嗓,咳咳两声,像是在说“注意了”。往前走半步,皮鞋踩在红毯上,闷闷的,像心跳。他靠近了听众区,离第一排的椅子只有一米。他看见了观众的脸,林夏,小雨,齐母,李淑芬,岑明远,老赵,王阿姨。他们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心,有期待,有一种“你行的”的信任。他看着他们,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翘很轻,轻到只有泪痣知道,但那个泪痣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永远不会陨落的星星。他笑,是因为他们信他。是因为他们等他。是因为他们爱他。他继续。
同时眼神扫向音响师位置,用右手食指轻点左胸口袋。那是他们约定的“重启信号”。他看见了“他”做了这个动作。眼神扫过去,很快,很准,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右手食指轻点左胸口袋,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是在说“重启”。他看见了音响师抬起头,看见了信号,点了点头,开始在调音台上操作。他看见了音响师推了一个推子,又推了一个,然后麦克风发出了“呲——”的一声,像是电流声,又像是在说“好了”。他听见了麦克风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嗡嗡的,像蜜蜂。他清了清嗓子,又拍了拍麦克风,噗噗,有声音了。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他继续说话,从刚才断掉的地方接上,没有停顿,没有重复,没有“我刚才说到哪了”。他接着说:“……是有人愿意在你值完夜班回家时,给你留一碗温着的粥,等你喝完,再把碗洗了。”他说完了,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湿的,亮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她的嘴角翘着,梨涡浅浅一现。她笑了。他笑了。预演中的“他”笑了。现实中的他也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行。
再试一次。这次顺利说完,结尾加了句:“所以今天,我不是来宣布结束单身,是来正式开始当一个病人——被她治了一路,终于肯签字住院了。”他说完,看见了她。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的表情不是惊讶,是那种“你居然说这个”的、又好笑的、又感动的、又想哭的、又想笑的、复杂的、可爱的表情。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右脸,久到石榴树的影子从她的膝盖移到了她的脚面。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他笑了。预演中的“他”笑了。现实中的他也笑了。他嘴角抽了下,差点笑出声。他忍住了,因为他怕吵醒她。他睁开眼,天还是黑的,但云移了位置,月光斜进来一截,照在藤椅扶手上。那月光很薄,很淡,像一层纱,像一片雾,像一个在说“我在”的、沉默的、但永远不会消失的、像她虎口那道疤一样的、东西。他看着那月光,觉得它很好看。不是因为它本身好看,是因为它照在藤椅上。是因为藤椅上坐着他们。是因为他们靠在一起。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他看着它,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翘很轻,轻到只有泪痣知道,但那个泪痣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永远不会陨落的星星。他笑,是因为月光好。是因为藤椅好。是因为她好。是因为他们好。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他重新闭眼,推演下一个节点:天气突变。目前预报晴,但春季多变。他调出了天气预报,手机上的,昨天看的。晴,气温十八到二十四度,东风二级,降水概率百分之十。他看了三遍,记住了。但他知道,天气预报不一定准。他见过太多手术做到一半,监护仪突然报警。他见过太多以为没事的,最后出了事。所以他要有备用方案。他要有Plan B。他要确保,即使天塌下来,他们的婚礼也不会塌。
若中途下雨,备用方案启动——所有流程转入花坊一楼大厅。大厅已清空货架,地面铺防滑垫,桌椅按圆桌宴布局摆放。音响设备有防水罩,签到台可快速拆卸转移。林夏负责协调搬运,小雨盯现场秩序。他看见了这些。看见了大厅,看见了空荡荡的货架,看见了铺在地上的防滑垫,灰色的,一格一格的,像棋盘。看见了桌椅,圆形的,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花,墨绿玫瑰配银叶菊。看见了音响设备,罩着透明的防水罩,像雨衣,像保护套。看见了签到台,木质的,两个人抬着,从院子搬到大厅,脚步很快,但不乱。看见了林夏,站在大厅门口,手指着方向,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很大,但听不清。看见了小雨,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条鱼,又像一只鸟,又像一个在说“这边走”的、认真的、可爱的、像妹妹对姐姐才会有的、温暖的人。他看见了宾客,陆续从院子撤进大厅,没有人慌,没有人挤,没有人喊“下雨了”。他们只是走,不急不慢,像在散步。他看见了齐母,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包,肩上披着一条围巾。他看见了李淑芬,扶着齐母,一步一步地走,很慢,很稳。他看见了岑明远,站在门口,帮老人掀开门帘,一个一个地放进去。他看见了他们,觉得他们很好看。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好看,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是因为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他们爱。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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