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模拟雨落场景。先是几滴,打在石榴树叶上啪啪响,像有人在敲鼓,又像有人在拍手。他看见了雨滴,透明的,圆圆的,从天空中落下来,砸在树叶上,溅开,变成更小的水滴,滑落,滴在地上。他听见了声音,啪啪啪,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首在加速的歌。接着密集,雨滴连成了线,像一面透明的帘子,从天空中垂下来,挂在院子中央。他看见了雨线,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银色的针,从天上扎下来。他看见了地面,湿了,颜色从灰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黑。他看见了红毯,湿了,颜色从红变成了暗红,像血,像酒,像她的嫁妆。宾客陆续往屋内撤,没人慌。他看见了他们,撑着伞,或者没有伞,用手挡着头,小跑着进屋。他看见了他们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哎呀下雨了”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又带着一点好笑的、像在说“这也是一种经历”的、温暖的表情。他看见了他们,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他和岑晚秋留在原地,等最后一位老人进屋,才撑伞跟上。他看见了那位老人,是齐母的邻居王姨,七十多岁,腿脚不好,走得很慢。她撑着伞,伞是红色的,很大,像一朵在雨中盛开的花。她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像一只老乌龟,又像一个在说“我不急”的、从容的、可爱的、像长辈对晚辈才会有的、温暖的人。他看见了“他”和岑晚秋站在她身后,没有催,没有扶,只是跟着。因为王姨说过,“我自己能走,别扶我,一扶我就慌了”。所以他没扶。他只是跟着,离她两步远,不远不近。他看见了她,岑晚秋,穿着墨绿旗袍,撑着伞,伞是深色的,像夜空,像深海,像她的眼睛。她走在他左边,伞微微倾斜,遮住了他的肩膀。他的伞也微微倾斜,遮住了她的肩膀。两把伞,像两片叶子,在雨中并排着,不分开。他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他们很好看。不是因为他们本身好看,是因为他们在雨中。是因为他们并排。是因为他们不分开。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安全。他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吐完,又吸了回来。因为他想到了更极端的情况。
再想极端情况:宾客突发不适。老年人居多,血压、心脏问题不能排除。他看见了那些老人,齐母,李淑芬,王姨,老赵,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是岑晚秋的亲戚。他们的脸上有皱纹,头发有白的,有灰的,有少的。他们的手有老人斑,青筋凸起,像地图。他们的腿有毛病,走不快,站不久。他们可能会头晕,可能会胸闷,可能会倒下。他看见了这些可能,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一个低沉的、持续了很久的音。那个音在说——你要准备好。你要救他们。因为你是医生。因为你是家人。因为你爱他们。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像在倒一壶很烫的水一样,把它吐出来。
现场急救包放在服务台第二格,内含硝酸甘油片、肾上腺素笔、血糖仪。他看见了服务台,木质的,放在大厅的角落里,靠着墙。他看见了第二格抽屉,拉开,里面有一个红色的急救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十字标志。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硝酸甘油片,小小的,白色的,瓶子上贴着标签;肾上腺素笔,笔形的,黄色的,像一支荧光笔;血糖仪,方形的,白色的,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他看见了它们,觉得它们很好看。不是因为它们本身好看,是因为它们能救人。是因为它们准备好了。是因为他准备好了。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值班医生是急诊科老陈,已确认到场,携带便携除颤仪。他看见了老陈,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背着黑色的包,包上印着急诊的标志。他看见了老陈的脸,圆圆的,红红的,像苹果。他看见了老陈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他看见了老陈的包,拉链拉开,里面有一台除颤仪,方形的,灰色的,屏幕上跳动着心电图。他看见了老陈,觉得他很好看。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他是医生。是因为他在。是因为他能救命。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若需转运,120五分钟内可达。他看见了120,白色的,闪着灯,停在花坊门口。他看见了急救人员,穿着绿色的制服,推着担架,跑进来。他看见了他们,觉得他们很好看。不是因为他们好看,是因为他们快。是因为他们专业。是因为他们能救命。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他甚至模拟了一位阿姨在签到时头晕,蹲下。他看见了那位阿姨,六十多岁,胖胖的,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烫着小卷。她站在签到台前,拿起笔,准备签字。然后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她蹲下了,慢慢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他看见了“他”第一时间上前,单膝落地,问意识、测脉搏,判断为低血糖。他看见了“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像在做一台急诊手术。他看见了“他”的手,搭在阿姨的手腕上,两根手指按着脉搏,感受着跳动。他听见了“他”的声音,“阿姨,您听得见我说话吗?”阿姨点了点头,嘴唇在抖,脸色发白。他看见了“他”的眼睛,扫过阿姨的脸,判断意识清楚。他看见了“他”的手,从急救包里拿出血糖仪,采血,测血糖。血糖仪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3.2。低血糖。他看见了“他”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放松。他听见了“他”的声音,“小雨,拿块糖。”小雨递糖块,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阿姨嘴里。他看见了阿姨含着糖,脸色慢慢恢复,嘴唇不再抖了。他看见了林夏拨开人群通风,手臂张开,像一个在说“让一让”的、认真的、可爱的、像姐姐对妹妹才会有的、温暖的人。他看见了人群散开,空气流通了,阿姨呼吸顺畅了。他看见了五分钟后,阿姨站了起来,笑着说“没事了,谢谢你们”。他看见了“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他看见了林夏笑了,小雨笑了,岑晚秋笑了,所有人都笑了。他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无大碍。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