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坊门口的风铃还在晃,余音没散尽。那串黄铜风铃被门推开的力道带着,六根铜管相互碰撞之后各自荡开,荡到最高点又落回来,再碰一次,声音一次比一次轻,一次比一次短,最后一次几乎只剩下金属表面摩擦空气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齐砚舟推开门的手没放下,顺势侧身让岑晚秋先进,手臂横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留出刚好一个人通过的宽度。她低头穿过门框,不是门框矮——她穿着平底鞋,头顶离门框上沿还有一掌的距离——是习惯,她进这道门习惯了低头,好像不低一下头就会被什么东西绊住似的。旗袍下摆擦过门槛,裙裾轻轻一荡,墨绿色的缎面在门框的暗影里划出一道弧线,像一笔蘸饱了墨的书法,在宣纸上痛快地走了一笔。他跟进去,顺手把门重新推开半扇,门板推到墙边卡住,让阳光照进来多些。四月的阳光还不算毒,斜斜地切进门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长方形,正好把操作台前半截照得发白。
店里已经没人了。早上试婚纱前收拾过的花束还堆在操作台上,几枝洋桔梗歪着头,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等谁来扶一把。洋桔梗是浅粉色的,花瓣薄得能透光,歪在操作台边缘的那几枝刚好被阳光照着,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得像一片叶子的骨架,从花心向外放射状地延伸,每一根都细得像头发丝。旁边散落着几根剪断的绿绳,打过结的,结打得紧,绳头翘着,像一只只小小的问号。剪刀搁在花桶盖上,刀刃上沾着一点绿色的汁液,是剪花茎的时候留下的,还没干透,在光里闪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有淡淡的栀子香,混着一点泥土味,是昨天下过雨后留下的。雨不大,大概只下了半个小时,但足够把院子里的泥土浇透,让那股潮湿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味道从地底下翻上来,钻进花坊的每一条缝隙。栀子香是从操作台角落那只白色瓷瓶里飘出来的,两三朵栀子花插在瓶里,花瓣已经有些发黄了,但香味还在,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打翻在了空气里。
他们没说话,站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也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两个人都不急着说话的沉默,像是刚刚经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来让那些画面和话语在心里沉淀下去,落到底,变成记忆的一部分。岑晚秋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穿墨绿旗袍的女人。那是一面圆形的立镜,木质的镜框,漆成深棕色,镜子有些年头了,玻璃背面的水银有几处开始剥落,在镜面上留下几块小小的暗斑,像褪色的老年斑。镜子里的人穿着墨绿色旗袍,银簪挽发,珍珠项链贴着锁骨,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这件旗袍她穿了很多次,这根银簪她用了好几年,这串珍珠项链是她母亲给的,平时不舍得戴,但今天不知怎么就拿出来了——可眼神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很难形容,不是变亮了,也不是变柔了,而是像一潭水,表面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平静,但水底有什么东西变了,可能是更深了,也可能是更清了。她伸手碰了碰镜面,指尖落在倒影的嘴角上,冰凉的玻璃贴着温热的指腹,温差让指尖微微一颤。镜中人的嘴角在她的指尖下面微微上翘,不是笑,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用力就会有的弧度,像是嘴角本身就是长成那个样子的,只是以前她没注意。
齐砚舟走过去,站在她斜后方。他没看镜子,只看着她。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穿着墨绿旗袍站在前面,他穿着浅灰衬衫站在后面,两个人的高度差刚好让他的下巴对齐她的头顶。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银簪上那粒珍珠在灯光下泛着的虹彩,看着耳后那一小片被碎发遮住的皮肤,看着旗袍领口下方那道沿着脊椎骨走下来的浅浅凹陷。“明天这时候,你就在后院那条红毯上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语气里有种笃定的东西,像是他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不是想象,是预知。“石榴树旁边我翻了土,今天下午工人们会把花架挪好。花架原来摆在东墙那边,挡住了那面青砖墙,我觉得不好看,让工人搬到西边去,靠在铁线莲墙旁边。这样红毯两边就对称了,左边是花柱,右边是花架,中间是你们。”
她点点头,没回头。点头的动作很小,大概只有几毫米的幅度,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她的后脑勺,几乎看不出来。
“怕吗?”他问。
“不怕。”她说,声音轻但没抖,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提上来的水,凉丝丝的,但很稳,“就是……有点不真实。像在做梦,一个很长的梦,从早上试婚纱到现在,一直没醒。你说,我要是醒了怎么办?”
“醒了就醒了。”他说,“醒了你还在我旁边。梦会醒,我不会走。”
他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一看,是林夏昨天塞给他的婚礼流程表。A4纸对折了两次,折痕已经很深了,有些地方折痕处的纸张开始发白,像是快要断裂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环节、注意事项,字迹有打印的宋体,有林夏手写的圆珠笔字,还有小雨用彩色荧光笔标注的记号。边角还有林夏画的小花,画得很潦草,几笔勾勒出一个五瓣花的形状,花瓣涂成了粉色,花心点了一个黄色的点。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9:00化妆”扫到“15:00送客”,每一条都看过,每一个时间都确认过,像是在最后一次核对一份已经核对过很多遍的清单。然后他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那是她常用的围裙,挂在操作台边的挂钩上,深蓝色的棉布围裙,胸前有个口袋,口袋上印着一朵白色的小雏菊,印花已经洗得有些模糊了。围裙是她的,但他穿上去也不违和,腰间的系带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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