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记那么多。”他说,“到时候跟着感觉走就行。你包花束的时候从来不按流程走,客人说要什么你就包什么,花材不够了就换一种,颜色不搭了就调一下,从来没有出过错。婚礼也一样,感觉对了,什么都对。”
她转过身,看着他。这个转身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让他有时间看清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今天穿的是米色休闲裤配浅灰衬衫,裤子是棉麻混纺的,面料有些皱,是他一贯的风格——不太在意穿着,只要干净整齐就行。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皮肤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手术台上被器械划的,还有一次是被病人的指甲抓的。领口敞着,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处的听诊器项链,银质的小小吊坠贴在他胸口的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笑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像落了星子,那颗痣不大,颜色也不深,但长在那个位置刚好,像是一滴不小心滴在那里的墨,干了之后就成了他脸上最特别的一个记号。他的表情和从前一样漫不经心——嘴角微翘,眉梢轻扬,像是随时准备说一句不太正经的话——可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不是绷着脸的认真,而是从眼睛深处透出来的、藏不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认真。
“你真的一点都不紧张?”她问。
“紧张啊。”他坦然点头,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不好意思,“早上刷牙的时候差点把牙膏挤到咖啡杯里。挤完了还拿起来看了看,心想这咖啡怎么变白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吃早饭的时候把盐当成了糖,在豆浆里加了两次,咸得没法喝,又倒掉重新买了一杯。但我更清楚一件事——我要娶的人是你,不是仪式。仪式可以不完美,人对了就行。”
她低头,手指绕住旗袍盘扣上的细绳,一下两下地缠着。那根细绳是盘扣的尾巴,从扣结处延伸出来,大概五六厘米长,末端打了个小小的结,防止散开。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短短的,没有涂颜色,绕着那根细绳转圈的时候,绳子和皮肤摩擦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声音,像是蚕在吃桑叶。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她面前。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几处老茧,是常年握手术钳磨出来的。掌纹很深,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纹清晰得像用刀刻上去的,中间还交错着无数细小的辅助线,像一张微型的地图。他手心朝上摊开的时候,那些纹路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每一条都指向某个方向,每一条都有它的起点和终点。
“走吧。”他说,“我们去走一遍。”
她抬眼。那双眼睛今天格外亮,不是因为化了妆——她没化妆,只在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乳液——是因为瞳孔放大了,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更黑、更能映出人的影子。他的影子落在她的瞳孔里,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像是被装进了一颗黑色的玻璃珠。
“就当是彩排。”他语气轻松,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有点欠揍但又让人生不起气来的笑意,“万一你明天摔了,我也好第一时间接住。万一我忘词了,你也好提醒我。万一麦克风又没声了,我们还可以用喊的。反正这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我们要结婚了,喊大声点,他们还能帮我们鼓个掌。”
她终于笑了,短促一声,像风吹过窗纸,又像谁在很安静的地方轻轻弹了一下指甲。那个笑声不大,但很真,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应付式的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声在花坊的空气里荡了一下,撞到那些花桶和玻璃瓶,弹回来的时候已经散成了碎片,但那些碎片里全是高兴。
右手慢慢抬起来。她的右手比左手粗糙一些,因为她是右利手,包花束、剪花枝、拧铁丝,全是这只手在做。虎口那道疤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一小片鱼鳞嵌在皮肤里。指尖微凉,因为刚才碰了镜面,玻璃把手指上的温度带走了。她把手伸出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张着,像一朵半开的花。指尖轻轻放进他掌心,先是中指碰到他的掌根,然后是食指和无名指同时落进去,最后是小指和拇指。五根手指依次落下,像五滴雨落进一个池塘,每一滴都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合拢手指,握得稳,不紧也不松。那种力道她熟悉——是他的手术握法,握器械的时候就是这样,稳而不僵,有力而不粗暴。他的掌心是热的,那种热从她的指尖传上去,沿着手指的骨头一直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前臂,走到肘弯,像一条温热的河流在血管里逆流而上。
两人并肩走出店门。从花坊前厅到后院要经过一扇小门,那扇门是老宅原有的,木质的,门板上刷了一层清漆,漆面已经有些开裂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门把手是一只黄铜的拉环,被无数只手摸过,表面磨得发亮,像一轮小小的满月。齐砚舟伸手拉开门,侧身让她先过。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肩膀几乎擦着他的胸膛,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消毒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洋甘菊洗发水的味道。两种味道在狭窄的门洞里撞在一起,混了那么一瞬,然后又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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