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粥熬得刚好,米粒已经开花了,米汤是乳白色的,稠稠的,舀起来的时候会从勺子的缝隙里慢慢流下去,留下一层薄薄的米浆在勺面上。她吹了两下,热气从粥面上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然后又散开。她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但也不凉,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你还真叫上了?”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高兴,那种高兴藏在眼睛最深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昨晚就叫了。”他夹起蛋黄递到她嘴边,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蛋黄从中间裂开,流出金黄色的、浓稠的蛋液,像一小股岩浆从火山口涌出来。“张嘴。”他说。他的筷子停在离她嘴唇不到两厘米的地方,蛋液从蛋黄里流出来,滴在筷子上,滴在粥碗里,在粥面上画出一个金色的圆圈。
她咬住。嘴唇碰到蛋黄的时候,蛋黄的外皮破了,温热的、浓稠的蛋黄液涌进嘴里,带着一股浓郁的、醇厚的、像是被阳光浓缩过的味道。她嚼了两下,蛋清的边缘是焦脆的,咬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嚓的声音,然后是蛋清的软嫩,最后是蛋黄的浓稠,三种口感在嘴里依次展开,像是有人在她嘴里弹了一首三个乐章的小曲子。“油放多了。”她说。不是抱怨,是陈述,像一个厨师在评价自己徒弟的作品,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下次要注意”的提醒。
“下次少放。”他喝了口粥,粥从碗边流进嘴里,他吸溜了一下,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响亮。他嚼了嚼,咽下去,“咸吗?”
“正好。”她说。她低头扒饭,筷子夹起一小块蛋,放在粥面上,然后用勺子舀起来,一口吃掉。她吃东西的时候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像是在仔细品尝每一种食材的味道,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想让这顿饭吃久一点。
他点头,低头吃饭。米粒粘在嘴角,白色的,一小粒,在他的嘴角上像是长了一颗白色的痣。她伸手抹下来,拇指的指腹从他嘴角滑过去,把那粒米带走。他的嘴角动了动,在她手指离开的瞬间,他顺势咬了下她指尖。不是真的咬,是上下牙轻轻合拢,把她的指尖含在牙齿之间,像含着一颗糖。他的牙齿在她的指甲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两块小石头碰在一起的声音。
她缩手,手缩回去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脸微热,那种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涌上来的,像是有一个人在她的胸口点了一小团火,那团火的温度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脸上,走到耳朵上,走到脖子上。她低头扒饭,把脸藏在粥碗后面,碗里的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正好给她一个藏身之处。
吃完收拾碗筷。他把碗摞在一起,两个碗叠在一起,碗和碗之间发出细微的陶瓷摩擦声,吱——,像是两只老鼠在吵架。筷子收拢,握在手里,筷子的方头和圆头参差不齐,像一把没扎紧的柴火。他端着碗筷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冲进碗里,把碗底的粥渍冲散,变成乳白色的水,从碗边溢出来,流进下水道。他抢着洗,海绵在碗里转了两圈,碗壁上的粥渍被海绵带走,碗露出了白瓷本来的颜色,光滑的、温润的、像是玉一样的白。她拧干抹布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从左到右画了一个大大的S形,把桌面上的粥渍、蛋渍、水渍全部带走,桌面露出了木头本来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
阳光照进客厅。早上的阳光和下午的不一样,下午的阳光是橘红色的,懒洋洋的,像是快要睡着了。早上的阳光是淡金色的,精神抖擞的,像是刚睡醒的年轻人,浑身都是力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地板是浅木色的,被阳光一照,像是镀了一层金。地板反着光,光从地面弹起来,弹到天花板上,弹到墙壁上,弹到家具上,整个客厅都亮堂堂的,像是有人在这里面点了一百盏灯。茶几上那盆铁线莲还活着。那盆花是昨天从院子里移进来的,紫色的花瓣经过一夜已经有些蔫了,但叶子还绿着,绿得发亮,像是有人给它们刷了一层油。叶面上有几颗水珠,是她昨天晚上浇的水,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下午想干嘛?”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从指尖飞出去,有的落在水槽里,有的落在灶台上,有的落在她的手臂上。他转身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插在睡裤口袋里,姿态很松弛,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当然是在自己家里,从昨天开始,这就是他的家了,是他们的家了。
“你说呢?”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回挂钩上,抹布滴着水,一滴一滴的,滴在水槽里,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看电影?或者去江边走走。”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两个选项的优劣。看电影的好处是不用走路,可以坐着,坏处是要在黑暗里坐两个小时,可能会睡着。去江边走走的好处是可以呼吸新鲜空气,坏处是可能会下雨,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阵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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