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小点。”她说。她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在厨房的噪音里听得很清楚,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他扭头看她,勺子还握在手里,米汤从勺子上滴下来,滴在灶台上,啪嗒一声。“多小?”他问,表情很认真,像是真的不知道答案,又像是在等她来教他,等她说出一个数字,然后他就可以照着做。
“再小一圈。”她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伸手把燃气灶的旋钮往右拧了一点点。火焰从蓝色的大火变成了蓝色的小火,锅里的泡泡一下子少了很多,从密集的沸腾变成了稀疏的、懒洋洋的冒泡。米粒在锅底慢慢地翻滚,像是在泡温泉,不着急,反正还有时间。
他调了火,回头笑,“你比护士长还严格。护士长查房的时候最多说一句‘注意观察’,你倒好,直接上手调火。”
“米要熬开花才香。”她说。她伸手拿过锅盖,盖在锅上,留了一条缝,让蒸汽可以从缝隙里跑出来,不至于溢锅。“小火慢熬,熬到米粒开花,米汤变稠,那才叫粥。你那个大火咕嘟咕嘟的,叫煮稀饭,不叫熬粥。”
“遵命。”他应着,手一抖,打翻了蛋液碗。那个碗是他从碗柜里拿出来的,白瓷的,碗口有个缺口,是他上次洗碗的时候磕的。碗里是他刚才打好的三个鸡蛋,蛋液金黄,里面还加了盐和葱花。他的手臂碰到碗沿的时候,碗往旁边一歪,黄澄澄的蛋液从碗里涌出来,像一条金色的小河,流过灶台的大理石台面,流过案板边缘,流过燃气灶的金属支架,最后在灶台的边缘聚成一滩,还在往地上滴。
她“啧”了一声,那个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好笑。她转身拿抹布,抹布是浅蓝色的,挂在洗碗槽旁边的挂钩上。她拧开水龙头把抹布打湿,拧干,然后弯下腰去擦灶台上的蛋液。蛋液已经流到了灶台的边缘,差一点就要滴到地上了,她用抹布截住它,从边缘往里擦,一下一下的,把那些金色的液体聚拢在一起,然后用抹布吸起来。“你故意的吧?”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责怪,但嘴角是翘着的,所以那个责怪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假装生气的撒娇。
“手滑。”他眨眨眼,眼睛眨得很慢,下眼睑往上抬,上眼睑往下落,中间的眼珠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拧亮了一盏小灯。趁她低头,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指捏住她腰侧一小块软肉,力道不大,刚好能让她感觉到。
她躲开,腰往旁边一闪,手里的抹布甩了一下,差点甩到他脸上。她笑着推他肩膀,“去去去,让我来煎。”她的手掌贴在他肩头,用力往外推,他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让了两步,肩膀撞到冰箱门,冰箱门晃了一下,上面的冰箱贴掉了两个,一个是磁力贴的小猫,一个是一张写着“晚秋忌辣”的便签纸。小猫落在地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便签纸飘了飘,落在垃圾桶旁边。
两人挤在灶台前。灶台本来就不大,一个人用刚好,两个人就有点转不开身。她的左胳膊肘碰到他的右胳膊肘,他的膝盖碰到她的小腿,两个人的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不停地发生轻微的碰撞,像是在跳一支不需要音乐的、即兴的、没有任何编排的舞。她掌锅,锅是那个不粘锅,黑色的,锅底有几个浅浅的划痕,是他上次用金属铲子炒菜时留下的。他递铲子,铲子是木质的,手柄被水泡得有些发胀,表面有一层毛刺。油星溅出来,锅里的油热了之后,蛋液倒进去的瞬间,油星像一群受惊的小虫子一样从锅里跳出来,有的落在灶台上,有的落在她的手臂上。有一滴油星溅到了她手背上,不大,大概只有针尖大小,但烫。她“哎”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立刻拿锅盖挡在她前面。锅盖是不锈钢的,圆形的,把手是黑色的塑料。他把锅盖举在她手臂上方,像举着一面盾牌,挡住了后面几滴还在往外溅的油星。油星落在锅盖上,发出几声细微的“嗤嗤”声,然后在金属表面凝成几个小小的油点。
煎好两面金黄的蛋。她用铲子把蛋从锅里铲起来的时候,蛋的边缘有一些焦脆的、深褐色的部分,那是她最喜欢的部分,焦香、酥脆、咬下去会发出咔嚓的声音。她把蛋盛进碗里,碗是那个白瓷的,碗口有缺口的那个,刚才装蛋液的那个。蛋放进去的时候,碗底还有一点残留的蛋液没擦干净,被热蛋一烫,凝固成一小块白色的蛋白,粘在碗底。
他端到餐桌,拉开椅子。椅子是木质的,椅背上搭着她的披肩,灰色的羊绒披肩,昨天还搭在沙发扶手上,不知道怎么跑到椅子上来了。他把披肩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把椅子推进去一点,让椅面和餐桌之间的距离刚好够她坐下。“请坐,夫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试一个刚学会的、还不太确定发音的词语。夫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生涩,一点郑重,一点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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