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一步,没碰她,只是看着她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浅的琥珀色,看久了会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像是秋天傍晚的光。他说:“而且我会陪你每一周产检,每一个夜晚反酸,每一次宫缩。这不是你一个人扛的事。”
她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绿萝叶边缘,一片叶子被她掐出了一道白痕。指甲陷进叶肉里,又松开,叶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慢慢渗出一点汁液。她盯着那道白痕看了两秒,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把手缩了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现在生孩子跟以前不一样,有营养,有检查,有人管。我不是不信医学。”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阳台。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是他的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挂在最靠边的位置;另一件是她自己的一条深蓝色长裙,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安静的帆。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看向更远的地方——楼群之间的缝隙,那里有一小片灰蓝色的天,边缘被云层模糊了。
“可我总想起我妈坐月子时咳血的样子。”她说,声音突然轻了,像怕惊动什么,“她那会儿发低烧,没人当回事,硬撑着给我缝棉袄,最后肺感染进了医院。我那年六岁,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是紫色的。她冲我笑了一下,说她没事,让我听爸爸的话。后来她出院了,但身体一直没完全好,一到换季就咳嗽,冬天手脚冰凉,稍微干点活就喘。我上初中的时候,她有一次在厨房晕倒了,额头磕在灶台边上,缝了四针。从那以后我就不敢让她一个人在家。”
她停了停,手指在花架边缘慢慢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还有楼下王阿姨,生完孩子三个月,夜里跳了楼,家里人到现在都说不清她到底怎么了。我记得她那段时间总是哭,孩子一哭她就跟着哭,谁劝都没用。她老公说她矫情,说哪个女人不生小孩,怎么就你事儿多。后来她就跳了,从六楼,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我那天放学回来,看见地上有一摊水,以为是下雨积的,后来才知道是消防车冲的。”
她说得很慢,像在回忆一段不愿触碰的画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她的眼睛没有看任何地方,目光落在半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向下弯的趋势。
齐砚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听。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见她耳后有一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这些事确实存在。”他等了几秒,确认她已经说完,才开口。他的声音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刻意理性,就是平常的语调,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们不能因为别人摔过跤,就拒绝走路。你现在担心的每一种情况,医学都有预案。产后出血有止血方案——宫缩剂、球囊填塞、动脉栓塞,甚至子宫切除都是最后的手段,但绝大多数人根本用不到那一步。子痫前期有监测标准,每次产检都会量血压、查尿蛋白,早发现早干预,不会让它发展到抽搐的程度。抑郁有心理干预路径,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一开始就建立心理健康档案,定期做量表评估,有任何苗头马上介入,不等它恶化。”
他停了下,声音放缓了一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制定属于我们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怎么调理,遇到问题找谁,全由你定节奏。你可以随时喊停,随时改变主意,没有任何一条路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的。”
他看着她,补了一句:“你不做决定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孤军奋战。”
她没说话,转身走向阳台。脚步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走不稳。她的拖鞋是淡蓝色的,边缘磨得有些毛了,走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齐砚舟在沙发边站了几秒,才跟过去,停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她觉得被逼近,也不会让她觉得被疏远。
阳台上那盆铁线蕨正抽着新芽,嫩绿的卷须微微向上翘着,像一个个小小的问号。盆土表面铺了一层白色的珍珠岩,被水浇过之后颜色深了一块,旁边有几片落叶,是那种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褐色。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新芽,指尖轻轻一勾,叶子颤了颤,没断。铁线蕨的叶子很脆,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但她只用了刚好能碰到它的力气,像在试探什么。
“你说得都对。”她背对着他说,声音不大,被风带得有些散,“数据也好,流程也好,我都信你。你是医生,你说的不会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可我还是怕。”
“怕什么?”他问。他问得很轻,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给她一个开口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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