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失控。”她说,“怕有一天,我又像从前那样,明明累到站不住,还得把货搬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手也在抖,但货就堆在那里,不搬完明天开不了门。没有人逼你,但你得自己逼自己。怕孩子半夜哭,我没力气哄。怕我照顾不了他,也照顾不了自己。我不是不想当妈,我是怕当不好。”
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雨后的湿气,还有楼下花坛里泥土的味道。阳台上那串贝壳风铃没响,太轻的风推不动它。风铃是她从海边带回来的,每个贝壳都洗得干干净净,用透明鱼线串起来,挂在阳台门框上。有风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叮叮”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玻璃杯。
齐砚舟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胛骨微微耸起,像是随时准备承受什么重量。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掉在脖子后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等了大概五六秒,也许更久,才开口。
“你不会是一个人当妈。”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在。你搬不动货的时候我不在,那是过去的事。但以后你在的时候,我都在。父母可以搭把手,雇人也行,怎么舒服怎么来。你要觉得累,随时喊停。这不是任务,是我们一起做的事。”
他往前挪了半步,还是没碰她肩膀,只是和她并排站着。两个人的手臂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还有洗衣液淡淡的皂香。他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那一片灰蓝色正在慢慢扩大,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更深更亮的蓝。
“你不用证明给谁看,”他说,声音放得很平,“也不用怕辜负谁。你想试,我们就试;你不想,就不试。没有对错,只有你想不想。”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见他眼角那颗泪痣,很小的一点,在颧骨和眼眶之间的位置,像是谁用笔轻轻点了一下。锁骨处的银质听诊器项链闪了一下,那是一枚很小的吊坠,他几乎从来不摘,连洗澡都戴着。她说那是他当实习医生时买的,那时候穷,买不起真的听诊器,就买了这个吊坠戴着,算是给自己打气。后来真的当了医生,反而一直戴着,说是个念想。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重新望向远处。楼群之间的缝隙里,那一片天已经比刚才亮了很多,云的边缘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有个工地的塔吊在缓缓转动,吊臂上挂着一面小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但隔得太远,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我需要时间。”她说。
“好。”他说。
“不是几天,可能几周,甚至更久。”
“都好。”他点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想到哪一步,我就陪到哪一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慢慢放下了。那口气呼得很长,胸腔里的气几乎都排空了,然后才慢慢吸回来。手指离开铁线蕨,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泛红,是刚才捏得太紧留下的印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翻过手掌,掌心里有一道被花架边缘压出的红痕,斜斜的,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掌心中央。她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红痕,看着它变白又变红。
他没再说话,也没走开,就站在那儿,双手插进裤兜,看着同一片天空。他的裤兜里有一把钥匙、几张零钱和一张超市小票,钥匙抵着他的指节,有点硌,但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楼下传来小孩拍皮球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那孩子大概四五岁,每天下午这个时候都会在楼下拍球,拍得很用力,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弹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橡胶的摩擦声。隔壁阳台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裤腿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缠上。一只塑料衣夹突然弹开,从晾衣绳上脱落,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掉进花盆里,砸在一片绿萝叶子上,叶子颤了颤,又弹回来。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那是一只粉色的塑料衣夹,边角有些磨损,弹簧片上沾了一点灰。她用拇指弹了弹夹口的齿痕,又合上张开试了两次,确定还能用,就顺手别回衣角。衣角上那件衣服是她的,深蓝色长裙,裙摆被夹住之后不再飘了,安安静静地垂着,像一个终于坐定了的人。
“你刚说的那个检查……”她忽然开口,没看他,声音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孕前的那些项目,能不能列个单子?”
齐砚舟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的反应很快,但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擦了一下蒙尘的玻璃。他点头:“能。我现在就能写。”他的手已经从裤兜里抽出来了,指尖微微发凉,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不是现在。”她摇头,语气很平静,不是拒绝,是在划定边界,“等我准备好了,你再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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