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他说,没有任何犹豫,“到时候我一条条讲给你听,哪里不明白,随时问我。我们不用一次性做完,可以分批次,先做最基础的,再慢慢补全。你不想抽血的那天我们可以改天再抽,你不想做妇科检查的那项我们可以找女医生来做。一切以你的感受为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已经不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了,只是把眼睛放在那里,让视线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微微上翘,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风吹过来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动,像蝴蝶翅膀合拢之前的最后一下振动。
风又起来了,吹动她耳侧那一缕碎发。碎发飘到她的嘴角,她抬手别了回去,动作很轻,手指从耳廓滑到耳后,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静。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那是一双干活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掌心有粗糙的纹路,但形状很好看,修长、匀称,像弹钢琴的手,只是从来没弹过钢琴。
他看着她的侧脸,没有笑,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巴,像一个在博物馆里看画的人,不急着看完,也不急着离开,就站在那里,让目光慢慢滑过每一个细节。她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颧骨下方细细的绒毛,还有太阳穴处一根极细的青色血管,若有若无地跳动着。
阳台上那盆铁线蕨又抖了抖,新芽朝光的方向偏了一点。那一点偏转几乎看不出来,但齐砚舟看见了。他观察植物的时间不长,但跟她住在一起之后,慢慢学会了注意这些细微的变化。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叶子会卷,什么时候新芽会朝哪个方向长。他以前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很远,现在觉得这些事就是生活本身。
他忽然说:“等春天,我们在后院种石榴树的事,还能算数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问,又像是不问就永远没机会了。后院的那块空地他们已经商量过好几次,什么时候翻土,什么时候下苗,树种从哪里买。她说石榴树好,花开的时候好看,结果的时候也好看,不像有些果树只挂果不开花,也不像有些花只开花不结果。他说那就种石榴,种两棵,一棵甜的,一棵酸的。她问他为什么要种酸的,他说酸的可以做石榴醋,拌凉菜好吃。她笑了,那是她那段时间唯一一次笑。
她没立刻答。过了几秒,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才轻轻说:“算数。”
就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地上有了声音。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那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放松,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了。他眼角的那颗泪痣被笑意牵动了一下,微微上移了一点,又落回去。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嗒嗒”变成了“嗒”,像是每一步都踩得更从容了。路过他时,她的手指在墙边轻轻一划,蹭掉了墙上一道浅灰的印子。那道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也许是搬花的时候,也许是搬货的时候,灰灰的一道,不长,但一直挂在那里,每次路过都能看见。她用手指一抹,灰掉了,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干净的痕迹。
他跟在后面,没有急着进屋,站在阳台门口看了眼那盆铁线蕨。阳光正落在新芽上,绿得发亮。那绿色不是常见的墨绿或草绿,是一种很嫩很透的绿,像刚化开的颜料里面兑了一点点水,亮得几乎能看见光在里面流动。新芽的顶端有一滴极小的水珠,是早晨浇水时溅上去的,一直没干,反射着阳光,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客厅里,她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子是白色的粗陶杯,她自己在店里烧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哑光釉。她的手指圈着杯壁,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茶几上那盆绿萝被她挪了个位置,从花架旁边移到了茶几中央,黄叶已经被掐干净了,剩下的叶子都绿着,有些耷拉着,但正在慢慢恢复。
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沙发是布艺的,浅灰色,坐垫已经有些塌了,是两个人坐出来的痕迹。他靠进沙发里,头微微后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三头的,其中一个灯泡坏了很久,一直没换。她说换灯泡要爬梯子,太麻烦,等哪天请人来看。他说他能换,她说不许,上次他爬梯子差点摔下来,她不想再看见那种画面。
“等春天,”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水杯里的水面,“种石榴树之前,先把后院的土翻一翻。那块地太硬了,得掺点沙土和腐殖质。”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水杯里的水是温的,微微冒着热气,热气升到她的脸前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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