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白大褂的口袋很大,里面装着手机、笔、一个小本子和一包纸巾,手机压在笔上面,笔压在本子上面,纸巾塞在最里面,鼓鼓囊囊的。“路过,顺道。”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他把“顺道”两个字说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把这个话题翻过去。
“顺道可真巧。”小雨从林夏身后蹦出来,手里拎着两盒酸奶,酸奶是医院小卖部买的,盒子上印着草莓图案,吸管用透明塑料袋封着贴在盒子背面。小雨是去年刚分来的实习生,二十出头,扎着一条高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一面小旗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瞪得很大,显得很真诚,但大家都知道那是她的习惯,不是真的惊讶。“刚好走到门口,刚好看到岑姐,刚好陪她上来——齐主任,你这‘刚好’也太准了吧?你这‘刚好’的频率比食堂的红烧肉出现的频率还高,食堂的红烧肉一周两次,你这一周得有五次吧?”
他不接话,只抬手敲了下她额头。敲的力气不大,但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上班时间别贫。”他说,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点长辈的威严。小雨捂着额头“哎哟”了一声,但脸上笑嘻嘻的,显然没有被敲疼。
岑晚秋站在一旁,低头笑了笑。她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但梨涡出来了,浅浅的,像湖面上一个很小的涟漪。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软底布鞋。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用那根黑色橡皮筋绑的——他放在茶几上的那根,她出门前看见了,顺手用了。他的目光扫过那根橡皮筋,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有一个很轻的触动,像有人用小指弹了一下他的心尖。
齐砚舟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椅子是塑料的,浅蓝色,靠背很直,坐垫很硬,他拉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很刺耳。他皱了皱眉,又往外拉了一点,让她有足够的空间坐进去。她又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在腿边。包是帆布材质的,深灰色,里面装着她的钱包、手机、钥匙和一本书,书是《准爸爸的第一本育儿书》——她早上出门前从茶几上拿的,说路上想看。他不知道她看到第几页了,但书脊上已经有了一道折痕,说明她翻过很多次。然后他顺手拧开一瓶水递过去,瓶盖拧下来放在桌上,瓶盖朝上,没有放反。
林夏眼睛一亮,指着他说:“哎!以前谁借他笔他都甩一句‘自己没长手’,现在连瓶盖都替人拧好了?齐主任,你这转变也太彻底了吧?以前你是那种——”她站起来,模仿他的样子,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下巴微抬,面无表情,“‘自己没长手?’就这一句,没了。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现在呢?你看看,你看看,”她指着水瓶,“拧盖、递水、放包、拉椅子,一条龙服务,比我们产科的服务流程还完整。”
“嫉妒了?”齐砚舟斜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嘴角微微上翘,“那你找个人给你拧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林夏听了之后表情变了一下,从调侃变成了若有所思,然后又变回调侃,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我可不稀罕。”她撇嘴,“但我记得上周三,你还帮3号病房搬了一盆绿萝,说是‘我家那位喜欢的种类’,对吧小雨?”她转头看向小雨,小雨正在用吸管戳酸奶的锡纸封口,戳了两下没戳破,第三下用力过猛,酸奶溅了一点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小雨猛点头,马尾在脑后剧烈晃动:“对对对!那天我还问您怎么知道那是虎尾兰,您说‘家里刚种了一排’。”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像在念台词,但又不是完全在演,因为她说的是真的。那天她确实问了,他也确实那么答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听见齐砚舟用“我家”这个词。他来医院工作八年了,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说过“我家”这两个字,他的家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私密的、不愿提及的空间。但那一天,他说了,而且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周围几个护士笑出声。笑声不大,但很真,是那种在平淡的工作日里突然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笑,带着一点早餐的余温和咖啡的香气。岑晚秋低着头,手指绕着水瓶标签边缘一圈圈揭。标签是塑料的,很好揭,她已经揭了三分之一,露出下面透明的瓶身,能看见里面的水在轻轻晃动。她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很红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
齐砚舟看了她一眼,没辩解,只笑着应了句:“行,我承认,我现在是有点不一样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没有不好意思,没有躲闪,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看着林夏,又看了看小雨,目光最后落在岑晚秋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在那一秒里,有一个人——只有岑晚秋自己——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不重,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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